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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后，一道青色遁光落在阁楼外。
来人须发半白，一身太真门道袍，气度沉和。
正是太真门的云渺真人。
齐云霄不敢怠慢，将他迎入阁中，亲手斟茶。
云渺真人先不谈正事。
他只问了些乱星海的风物，又提起当年与千竹教的旧交。
说起千竹教那位创教始祖，他竟也知之甚详。
「千竹教立教于极西，讲究一个自守。」
「门中弟子少与外界纷争，也难怪齐道友如今行事，这般谨慎。」
齐云霄心中微动。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字字都在探他的底。
茶过两盏，云渺真人搁下杯子，神色一正。
「齐道友，老夫今日登门，是有一事相询。」
「近来城中传言，苍坤上人洞府的遗物，落在你与韩道友手中。」
「此事，可当真？」
齐云霄神色不动，替他又续了半盏。
「道听途说罢了，不足为信。」
「苍坤洞府，我和韩师弟虽然得到了一些东西，但是远没有流言中说的那么夸张。」
「至于坠魔谷，晚辈连谷口的瘴气都没见过，更谈不上什么门径。」
云渺真人静静看他，半晌，忽而一笑。
「虽然不知道齐道说的是真是假，但是我相信齐道友，我们太真门也会帮助齐道友暂时澄清一下，减少麻烦。」
齐云霄听后一愣，随后马上反应过来，说道：「那就多谢道友和太真门了。」
「道友今天来，还有其他的事情吧？有什么事情需要齐某帮忙的尽管开口。」
「老夫此来，确实另有一桩提议。」
「道友可知，我太真门一脉，如今在天南是个什么光景？」
齐云霄垂眸。
「太真门乃至阳上人门下，天南正道的柱石。」
「柱石不敢当。」
云渺摇头。
「慕兰压境，各宗各怀心思。正道里能拧成一股绳的，没几家。」
「九国盟那边，明面上是大夥共守，暗地里各有各的算盘。」
「老夫冷眼看了这半年，真肯出力的，反倒不多。」
齐云霄听着，不动声色。
云渺真人这一句，说得意味深长。
齐云霄却只是替他续了茶。
「前辈说的这些，晚辈都懂。」
「不过天南这盘棋，晚辈只算个局外人，我毕竟是极西之地的太上长老。」
「而且我只是元婴初期的修为，影响力有限。」
云渺真人哈哈一笑。
「齐道友倒是谦虚。」
「实不相瞒，如今慕兰势大，九国盟的援兵，一处一处地填。」
「今日填虞国，明日填北凉。填到最后，总要有人来填这个窟窿。」
「老夫拦不住大势，只想先替太真门，多结几份善缘。」
「齐道友这样的人，老夫若是放过了，回去要挨师门的数落。」
齐云霄失笑。
「前辈这话，说得晚辈都不好意思推辞了。」
「只是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该说的，还是得说。」
「所以老夫想请道友，入我正道。」
云渺真人目光微亮。
「不必改换门庭，只算作同道修士一名。」
「日后道友在天南行走，千竹教在各地通商，自有我太真门一脉作保。」
「日后千竹教也算是天南的一份子，弟子也能来天南正常行走，不必遮遮掩掩。」
「便是有人想动千竹教的弟子为难，也得先问过老夫。」
齐云霄端茶的手，微微一停。
这番话听着坦荡，细想起来，却重得很。
一旦受了这道护持，便是把自己，挂上了正道的车。
太真门往哪里走，他这掌柜的，便得跟着往哪里晃。
更要紧的是，慕兰与正道之争，早不是单纯的疆场厮杀。
他这一脚踩进去，便再难与魔道两边都做买卖。
齐云霄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帐。
千竹教立教极西，本就靠着偏安一隅，在夹缝里讨生活。
与正魔两道都有交往。
但是正魔两道也都防着千竹教，不让千竹教走出极西之地，甚至弟子来到天南都是遮遮掩掩的。
一旦成了「正道齐长老」，虽然以后千竹教的弟子和商铺能够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天南，但是也站队了。
齐云霄在心里，把这两条路的利弊，来回称了称。
称到最后，还是那头不动。
宁可与两边都淡着，也不与一边绑死。
淡，才有退路。
绑了，就只剩一条道走到黑。
「云渺前辈厚爱，晚辈感念。」
齐云霄放下茶盏，语气诚恳。
「只是晚辈乃千竹教长老，此身此名，都系在千竹教上。」
「正邪两边，晚辈都不站。」
「千竹教只做买卖，不掺纷争。」
「这个规矩，还请前辈成全。」
云渺真人定定看了他片刻。
这年轻人话说得客气，底子却硬得很。
他活了数百年，见过太多人应下「共进退」时，眼底闪的是攀附的光。
偏偏此子，眸中清亮，没有半分动摇。
「齐道友年纪轻轻，倒把这几个字，看得比许多老家伙都透。」
云渺真人不再勉强，起身整了整道袍。
「既如此，老夫不夺人所难。」
「只是兵戈一起，谁也难说独善其身。日后再议吧。」
齐云霄起身相送。
「前辈慢走。」
云渺真人在门口回望一眼，眸光深邃。
「齐道友，你若真只想做买卖，日后恐怕要多备几手。」
话音落下，青虹一起，没入城中暮色。
齐云霄立在门首，许久未动。
韩立自里间走出，立在他身后。
「他这话，不全是客套。」
「我知道。」
齐云霄轻轻吐气。
「树欲静而风不止。」
「越是这时候，越不能被哪一阵风，吹歪了舵。」
他抬眼看着那点没入天际的青光，唇角浮起一点冷意。
「正道这棵树，看着枝繁叶茂。」
「可树底下盘着几条蛇，还难说得很。」
韩立淡淡开口。
「你既不愿站队，为何还要去黄龙山？」
齐云霄一怔，随即失笑。
「这不一样。」
「慕兰的法士，是打上门来的强盗。」
「强盗进门，谁都得抄家伙。这跟站队两码事。」
「我帮的是阗天城这堵墙，不是墙后的哪一家。」
「而且我也想火中取栗，从战争中得到一些好处。」
「如今你我都元婴期了，想要快速提升修为，一味苦修已经不能了。」
他转过身来，神色沉了几分。
「倒是有一桩，我得跟你说清楚。」
「坠魔谷那趟，你若去，我陪你去。」
「可若撞上正道丶魔道的人，我谁也不帮。」
「你我各凭本事取宝，取完就走，不留后帐。」
韩立看了他半晌。
「好。」
只一个字，却说得极乾脆。
齐云霄笑了笑，重新坐回桌边。
桌上那壶茶，还冒着一点热气。
他给自己又斟了一盏，慢慢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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