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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碑前人如玉(第1/2页)
离了舍利塔,沿着寺中的石径走了一阵,松荫深处立着一座石碑。
碑身高过丈许,碑首盘着螭龙,额上四个篆字“明征君碑”。
石面历经七百余年风雨,青灰之中透出一层温润的光泽,几片红叶落在碑座上,倒像是谁特意摆上的供物。
徐妙云的脚步一到碑前,便再也挪不动了。
她先退开几步,仰着脸将整座碑从额到座看了一遍,又缓缓走近,伸出指尖,隔着寸许虚空,顺着碑上的笔画一笔一笔描过去。
“五郎,你来瞧这字。”
朱橚凑上前,盯着看了半晌,郑重其事地给出评语:“刻得挺深。”
徐妙云嗔了他一眼,指着碑文正色道:
“这是唐高宗御撰的碑文,书丹的是高正臣。高正臣的行书学的是右军,你看这一笔,起时圆,收时藏锋,看着温吞,骨子里却硬得很。”
她又抬手指向碑额。
“额上的篆字出自王知敬之手,一碑之上,御撰、行书、篆额三绝并存,金陵城里再寻不出第二块了。”
朱橚顺着她的指尖看去,那些字在他眼中原本不过是一道道刻痕,叫她这么一点,竟真瞧出几分筋骨来。
徐妙云已经读起了碑文。
她读得极慢,一行一行往下挪,偶尔停下,低声念上一两句,又低声同他解说。
“明僧绍本是平原人,宋齐两朝的天子都下过诏书请他出仕,他一概推辞,宁可在这摄山结庐读书,也不肯踏进建康城一步。”
“所以叫征君。”她轻声道,“朝廷征了,他不去,这一个‘征’字,反倒成了他一辈子的名号。”
朱橚背着手听了一阵,忽然啧了一声。
“这位明先生,也就是生得早了。”
徐妙云偏过脸看他:“怎么讲?”
“要是赶上洪武朝,父皇第一道诏书下来,他推说有病;第二道诏书下来,他推说腿疼;等到第三道,来的就不是礼部的老大人了,是锦衣卫,连人带竹榻一块抬进京。”
朱橚越说越来劲,比划着继续道:
“到了奉天殿,父皇问他为何不肯出山,他若还敢说什么志在山林,父皇当场就能成全他——赏他一片山林,凤阳老家的,扛着锄头去开荒,开不完不许回来。”
“这碑也立不成了。真要立,只能立在诏狱门口,碑额改成四个字,征君不至。”
徐妙云一时没绷住,拿袖子掩着唇,肩膀轻轻颤了好几下,才压低声音道:
“这话若是传进宫,被抬进京的,怕就不是明先生了。”
朱橚立刻闭嘴,抬手做了个封口的动作。
徐妙云瞪他一眼,眼角的笑意却半天没散,转过身去,又看起碑来。
这一看,便看进去了。
她绕到碑后,碑阴刻着两个大字,栖霞,笔势开张,与正面的端雅大不相同。
她站在那两个字底下,仰着脸,许久没有动。
朱橚没有催她。
他在碑旁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随手拾起几片落叶,一片一片排在膝上,排完了又打乱。山风穿过松林,沙沙地响,偶有几声鸟鸣,清清脆脆的,衬得这一方天地愈发安静。
他看着她。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月白夹袄,衣襟上的兰草被斜阳一照,淡得几乎看不见。她看碑的时候,眉心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偶尔指尖动一动,像是在临摹某个字的笔意。
那副专注的模样,同她在王府账房里核账时不一样,同她在灯下教豆豆认字时也不一样。
那是她自己的模样。
不是吴王妃,不是徐家长女,只是一个读书人,站在一块好碑跟前,满心满眼都是欢喜。
不知过了多久,徐妙云才从碑阴转出来,开口时,像是自言自语。
“从前读史,总觉得那些隐士辞了朝廷的征召,便能落得一身清闲。如今站在这碑前,倒觉得这清闲二字说来容易,真要守住一辈子,怕是比做官还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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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橚把膝上的落叶一拂。
“做官有做官的难处,隐居也有隐居的难处。朝廷不来找你时,你躲在山里,自然逍遥。可真等到诏书送上门,功名利禄摆在眼前,还能不能坐得住,那就两说了。”
“依我看,这位明先生最了不起的,不是他不想做官,而是别人都觉得他该做官的时候,他偏偏还能拿定自己的主意。”
徐妙云怔了怔,回过头来望着朱橚,眼中渐渐浮起一丝笑意,倒觉得他这番话,比碑上那些大道理还要通透几分。
她正要接话,忽然发觉松影已经斜过了石阶,碑座上的那几片红叶,也叫夕阳染成了深紫。
她这才醒过神来。
自己在碑前站了足足一个多时辰,他便在旁边坐了一个多时辰。
徐妙云脸上浮起一层歉意,快步走到他跟前,柔声道:“妾身只顾着看碑,倒叫殿下无聊了。”
朱橚仰起脸看她,眼中满是笑意。
“怎会无聊?碑文再好看,也不及我夫人看碑时的模样好看。”
徐妙云的耳尖霎时红透了。
她伸手在朱橚的肩上推了一把,力道轻得像拂去一片落叶,转身便往山道上走。
朱橚拍拍衣摆站起来,几步追上去,把她的手重新牵进掌心里。
……
两人回到寺门时,徐允恭和朱嫣宁已经候在那里了。
徐允恭满面红光,衣襟皱得不成样子,嘴角却一直咧着,怎么也收不回去。朱嫣宁鬓边多了一朵淡紫的野菊,见了徐妙云,便提着裙摆迎上来,挽着她的胳膊说个不停。
斋堂设在寺后,几张木桌,几条长凳,菜色清简,却做得极用心。
一碟素鹅,豆腐皮卷得薄而匀;一盅山菌汤,鲜得叫人舍不得放下勺子;还有一盘清炒野笋,一碟腌菜,配着刚出锅的罗汉面,热气腾腾地端上来,满屋都是素油的清香。
朱橚爬了一日的山,饿得前胸贴后背,一碗素面眨眼便见了底,又叫知客僧添了一碗。
朱嫣宁小口吃着素鹅,眼睛却亮晶晶的,冲着徐妙云压低声音道:
“姐姐,徐大哥说,后山北坡有一片林子,不属寺产,常有獐子野兔出没。他想明日去那边打猎。”
话音刚落,徐允恭的筷子停了。
他先瞄了朱橚一眼,又瞄了徐妙云一眼,那副眼巴巴等着军令的神情,竟又冒了出来。
朱橚夹起一筷子野笋,慢条斯理地嚼着,摆明了这事不归他管。
徐允恭咬咬牙,自己开了口:“姐,我叫人带了弓来,马也在山下备着,就去半日,天黑前一定回来。”
徐妙云放下汤勺,想了片刻,转头问朱嫣宁:“你也想去?”
朱嫣宁连连点头:“我不会射箭,在旁边看着就好。”
“那我也去。”
“你也去?”朱橚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目光在徐妙云身上转了一圈,像是头一回发现,自家王妃竟还藏着这般兴致。
徐妙云眉梢微微一扬,神情里竟透出几分将门儿女的英气。
“妾身的弓马,可是父亲手把手教出来的。殿下莫不是忘了,当年滁阳驿外,是谁替你射的那一箭?”
朱嫣宁唯恐天下不乱,当即拍着手起哄道:“那咱们比一比,看谁打得多!”
徐允恭的腰杆当场挺直了,眼中燃起一团火来,仿佛明日要去的不是山林,而是吉野的城头。
朱橚端着面碗,看看摩拳擦掌的小舅子,又看看气定神闲、正替嫣宁盛汤的王妃,忽然觉得明日这场狩猎,怕是没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他在东瀛见过允恭百步穿杨的本事,也还记得当年滁阳驿外,妙云一箭解围的情形。
这姐弟俩若当真较起劲来,明日北坡的獐子野兔,怕是要倒大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