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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2章五郎,佛祖也离家出走过(第1/2页)
柿子林里闹了大半晌,四人出来时,个个都没了先前的体面。
徐允恭怀里抱着一筐柿子,衣襟上沾了好几处黄澄澄的汁水,朱嫣宁跟在他身旁,手里还攥着一颗舍不得吃的,笑得眉眼弯弯。
朱橚也没好到哪去。
方才徐妙云趁他不备,往他发髻上插了三片红枫叶,堂堂吴王殿下顶着一头秋色,在林子里晃悠了半天,竟浑然不觉。
直到此刻,徐妙云踮起脚,替他一片一片摘下来。
摘到第三片,她终于忍不住了,扶着他的肩膀笑弯了腰。
“有这么好笑么?”朱橚无奈。
“好笑。”徐妙云笑得直不起身,“殿下方才那模样,活像庙里供着的山神。”
“山神怎么了?山神好歹管着一座山。”
“是是是。”徐妙云忍着笑,替他理了理发髻,“山神老爷,您站好了。”
朱橚正要再贫两句,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干咳。
“咳。”
徐允恭抱着筐子,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跟前。
他先看了看自家姐姐,又瞧了瞧姐夫,嘴巴张了两回,愣是没说出话来。
朱橚斜了他一眼。
“怎么,柿子卡嗓子眼了?”
“没、没有。”徐允恭脸上一红,终于鼓足了勇气,“姐,嫣宁说……山腰有处品外泉,泉水清冽,想去洗洗这些柿子。我寻思着路也不远,就……就陪她走一趟。”
说完,他眼巴巴地望向朱橚。
那眼神,朱橚太熟了。
今早这小子还围着自己一口一个军师,恨不得连该先迈左脚还是右脚都讨一道军令。眼下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却又习惯性地等着姐夫替他拿主意。
朱橚瞧瞧他,又瞧瞧站在后头、红着脸偷笑的朱嫣宁,忽然觉得自己这一上午的辛苦总算没白费。
“去吧。”
徐允恭一怔。
“啊?”
“啊什么啊?”朱橚摆摆手,“人家姑娘都开口了,你还杵在这儿等什么?难不成洗个柿子,也要本王给你写道军令?”
徐允恭的脸腾地红了。
朱嫣宁却已经笑着走上前,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徐大哥,走呀。”
“哎,来了!”
徐允恭抱紧筐子,忙不迭跟了上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朱橚一眼,咧嘴一笑,偷偷冲他竖起了大拇指。
朱橚翻了个白眼。
早干什么去了!
两人沿着山道渐渐走远。
朱嫣宁在前头蹦蹦跳跳,徐允恭抱着筐子紧随其后,也不知说了句什么,惹得小姑娘回头捶了他一下。
朱橚看在眼里,终于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好家伙。
两盏碍眼了一上午的灯泡,总算知道自己凑一块亮了。
“申时末记得回寺里用斋!”
徐妙云朝山道那头喊了一声。
远远传来徐允恭的一声“知道了”,也不知是真听进去了,还是随口应付。
徐妙云收回目光,转头瞧见朱橚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不由得抿嘴一笑。
“怎么,殿下这军师,不当了?”
“不当了。徒弟都能自己上阵了,我这当师父的还操什么心?”
说罢,朱橚朝徐妙云伸出手,笑吟吟地道:“走吧,王妃。好不容易把他们打发走了,这满山秋色,也该轮到咱们两个慢慢看了。”
徐妙云瞧了瞧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故意没有去牵。
“谁说要同你一起看了?”
朱橚一愣。
她却已忍着笑,提起裙角,轻快地往山道上走去。
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冲他招了招手。
“殿下,还不快些?”
朱橚顿时眉开眼笑,三两步便追了上去。
山风拂过,满径红叶沙沙作响。
这回,再没有两个不识趣的跟在后头了。
……
山道清幽,两侧红枫夹道,石阶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一脚踩下去,沙沙作响。
才走出没几步,朱橚便觉得袖子被人扯了扯。
低头一看,徐妙云正踮着脚,伸手去够路旁一枝低垂的红叶,够了两回没够着,便回过头来,眼巴巴地望着他。
“五郎,帮我摘那片。”
朱橚脚下一顿。
五郎?
他活了这么多年,叫殿下的有,叫朱老五的有,叫混账夫君的也有,唯独这一声“五郎”,软软的,还带点撒娇的尾音,听得他骨头都轻了二两。
“你方才叫我什么?”
徐妙云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五郎呀。出了王府,在这山上,难不成还要叫殿下?叫给满山的和尚听么?”
朱橚嘴角压都压不住,伸手摘下那片红叶,双手奉上。
“妙云要的,别说一片,整座山都给你摘下来。”
徐妙云接过红叶,往鬓边一插,歪着头问:“好看么?”
“好看。”
“比柿子好看?”
“比柿子好看一百倍。”
她这才满意了,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蹦蹦跳跳地往前走,走两步,又回头冲他招手。
“五郎,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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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橚跟在后头,看着那道雀跃的身影,忽然有些恍惚。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眼前这道身影,竟与当年那个总爱拉着他四处玩闹的小姑娘渐渐重合了。
那时候的她,胆子比谁都大,主意比谁都多,明明自己还是个孩子,却偏爱板着小脸教训人,教训完了,又忍不住抿嘴偷笑。
这些年,她长大了,嫁了人,做了母亲,渐渐把当年那点天真烂漫藏进了眉眼深处。
可眼下这个,一声声唤着五郎,笑起来眉眼弯弯,连脚步都透着欢喜,分明还是当年那个小妙云。
朱橚快走几步追上去,把她的手牵进掌心里。
……
千佛岩到了。
一面面山崖上,凿满了大大小小的佛龛,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有的佛像高过丈许,有的不过一掌,历经千年风雨,石面斑驳,却仍是慈眉善目。
徐妙云仰着脸,看得入了神。
“听说这儿最早的那尊无量寿佛,是明僧绍的儿子同法度禅师一道开凿的,后来齐梁两朝的王公贵人跟着捐造,一龛接一龛,凿了几百年,才成了如今的模样。”
“几百年。”朱橚感叹道,“咱们格致院的匠人若是有这份耐性,蒸汽机早造出来了。”
徐妙云白了他一眼:“佛前说什么蒸汽机。”
两人沿着崖壁慢慢走,一龛一龛地看过去。
走到一处偏僻的拐角,朱橚忽然停住了脚步,盯着岩壁上一尊小佛像,眼睛越瞪越大。
那佛像不过两尺来高,圆脸,圆肚子,双下巴叠了两层,两颊鼓鼓囊囊,嘴角往上翘着,一副刚吃饱了饭、心满意足的模样。
“妙云,你快来看。”
徐妙云循声望去:“瞧见什么稀奇的了?”
朱橚指着那尊佛,强忍着笑意道:“妙云,你瞧这眉眼,是不是跟咱家炤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徐妙云定睛一瞧。
圆脸。
肉下巴。
鼓腮帮子。
那股子吃饱了天塌下来都不管的劲头——
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冲那尊佛像双手合十:“罪过罪过,佛祖莫怪。”
可越是想收敛,笑意越是往外冒,憋得双颊通红,连说话都带上了颤音。
“你……你怎么什么都能看成炤儿……”
“这可不怪我。”朱橚憋着笑道,“你仔细瞧瞧,这佛的手是不是半握着?我看八成是攥着一块奶糕,生怕旁边那尊佛来抢。”
徐妙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偏偏嘴角不听使唤,刚要开口,便又笑得说不出话来。
“回……回去可不许同炤儿说……”
“说了他也听不懂。”朱橚想了想,“顶多回他一个字——吃。”
徐妙云笑得更厉害了。
……
出了千佛岩,往北再走一段,便是舍利塔。
八角五层,白石砌成,塔身上下刻满了浮雕,在日头底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塔下有个老僧,见二人过来,双手合十道:“施主若要祈福,需绕塔三匝,心念所求,方得圆满。”
徐妙云便拉着朱橚,规规矩矩地沿着塔基绕了起来。
一圈绕完,朱橚脚下一拐,就往旁边的石凳上溜。
才迈出去一步,后领子就被人一把拽住。
“五郎,才一圈。”
“心意到了,佛祖知道的。”
“佛祖还知道你偷懒呢。”徐妙云把他拽回塔下,挽住他的胳膊,“补上,还剩两圈,一圈都不许少。”
朱橚长叹一声,被自家王妃押着,老老实实又绕了两圈。
绕的时候,徐妙云便指着塔身上的浮雕,一幅一幅给他讲。
“这一幅,是摩耶夫人梦白象入胎。”
“这一幅,是太子降生,九龙吐水为他沐浴。”
“这一幅,是太子出游四门,见了老、病、死,又见了沙门,心生出离。”
“这一幅……”她指着一幅骑马出城的浮雕,“是太子夜半逾城出家,骑着白马,连父王都没告诉,一走便是好几年。”
朱橚一边走一边听,听得连连点头,听到最后,若有所思地憋出一句:“原来佛祖年轻时,也离家出走过啊。”
徐妙云的脚步一顿。
下一刻,一只小拳头便捶在了他胳膊上。
“胡说什么!那叫出家,叫求道!”
“都是半夜偷偷溜出门,连爹都瞒着,有什么分别?”朱橚揉着胳膊,一脸委屈,“我小时候半夜翻墙出宫,父皇追着我绕了半个御花园,怎么没人给我刻个浮雕?”
徐妙云又好气又好笑,抬手又是一下。
“佛祖出家,是为求取大道。你翻墙出宫,竟是为了去看秦淮河上的花船。”
“那花船上的歌舞,确实比宫里的新鲜……”
“还说!”
两人一路斗着嘴,第三圈终于绕完了。
徐妙云在塔前站定,敛起方才的笑意,神色渐渐虔诚,低眉垂目地许起愿来。
朱橚站在她身边,没有问她许了什么。
山风拂过,塔檐下的铜铃清脆作响,几缕阳光透过松枝洒在她身上,将那道虔诚祈愿的身影映得格外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