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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内的无影灯亮了十一个小时。
方晓东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坐了十一个小时，中间只起来活动过两回。
隔着观察窗，他看着三张脸依次躺上台，又依次被推下来，裹满了纱布，只露出眼睛和嘴。
当初答应这三个人留下，他是掂量过的。
他不是卸磨杀驴的人。
答应给的每人一百万安家费，一分不会少。
可就这么让三个揣着大笔现金的人自己跑路，他也不放心。
这三个货，街头混出来的，真被警察或者黑帮家族的人拿住，熬不过两轮审讯，什么都得吐。到那时候，他在美国的整个盘子，都得跟着遭殃。
还好，这三个货自己不肯走。
街头帮派出身的人，最懂一件事，跟谁混。
罗科把他们当消耗品，方晓东却把他们当人待，还把承诺给他们的每人一百万美金兑现给了他们，这笔账，三个人心里门儿清。
于是，这三个底层小混混死心塌地准备跟着方晓东干。
他就点了头。
只是没想到，这一点头，点出了后面的麻烦。
纽约的警察盯得太紧，排查虽然停了，可像艾米那样认准了不撒手的，谁也说不准到底还有多少人。这三个若留在美国，就是三颗不知道哪天炸的雷。
那就送走。
正好，他的古戒空间如今能存活物，活物在里头时间静止，生命体征平稳，比任何偷渡船都稳当。他飞一趟维港，把三个人收进空间带走，落地再放出来，神不知鬼不觉。
到了维港，交给张强。
老指导员如今在东阳安保坐镇，操练三个人三五个月，磨掉身上的街头气，正好等美国的风声过去。
等这边东桥投资在加州开设了分公司，再让他们以维港公司外派员工的身份回来，不去纽约，直接去西海岸，到旧金山，到硅谷的分公司里上班。
一九八二年的美国，警方的档案系统各州归各州，没有全国联网。纽约在东海岸，旧金山在四千多公里外。隔着大半个大陆，三张新脸，三套新身份，出不了岔子。
傍晚，最后一台手术收尾。
韩国医生摘了手套，一脸的疲惫。方晓东递上一个厚厚的信封，又开口要了几支麻醉用的药剂。
医生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钱给到位了，问就是不懂规矩。
张小龙开车送医生去机场，方晓东只交代了一句：看着他上飞机，看着他离开美国。
送走医生，庄园重新安静下来。
三张缠着纱布的脸，在病房里沉沉睡着。
三天后拆线，就是三张没人认识的新脸。
方晓东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吩咐何良，安排东雪号后天飞维港，他要亲自送这三个货离开美国。
方晓东怎么把这三个人送出美国，暂且不表。
回过头，再说艾米在纽约的状态。
……
艾米对方晓东，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高速上那次"偶遇"之后，她又去过两回靶场，那个中国人再也没露过面。
她仔细研究了这个中国人。维港来的商人，身家干净，纳税清楚，名下什么都没有。
而且，这个男人的心理素质太强，做事滴水不漏。她的调查，陷入了死胡同。
艾米不是个喜欢干耗的人。
此路不通，就换一条路。
她重新翻出维尼的供词，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抠到那一页，手指停住了。
维尼说过，罗科生前最后接了一单活，有人出了十万美金，让他去查一个"东方男人"。
十万美金，不是小数目。
罗科收账，走的是现金还是别的什么？
她顺着罗科的资金来往往下摸。罗科这样的角色，名下账户很多，流水也乱，赌场、高利贷的账进进出出，全是糊涂账。她耐着性子，一笔一笔地对。
对了三天，对出来了。
罗科死前两天，他常用的那个户头里，悄悄存进了一笔十万美金的账目。
不是现金。是支票。
艾米的心跳快了两拍。
现金死无对证，支票有根。有根，就能刨。
局里的正式手续她是开不出来的，案子封了档，多诺万盯着，一动就会惊动人。
她咬了咬牙，没走任何手续，揣着警徽直接去了那家银行，找到柜面上一个相熟的主管，软磨硬泡，说是例行核对旧档，不留记录。
那位主管起先直摆手。不合规矩，《金融隐私法》已经开始执行了，传出去他要丢饭碗。
"汤姆，就一杯咖啡的工夫。"艾米把警徽推过去，"我不抄，不带走，只对一眼日期。天知地知。"
艾米开始使用美人计，撒起娇来。
"你欠我一顿烛光晚餐。"主管嘟囔着，还是打开了胶片机。
支票的底单从缩微胶片里调了出来。
付款人一栏，签着一个名字。
理查德·布朗。
艾米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这个名字，在纽约不用查。
理查德·布朗，布朗家的核心人物之一，曼哈顿数一数二的大地产商，纽约市很多地皮都是他家的。
他的弟弟乔治·布朗，还是纽约州的州参议员，民主党的红人。
十万美金，一个大地产商，签给一个黑帮头目，就在这个黑帮头目被人炸上天的前两天。
艾米把名字记在心里，谢过那位主管，走出银行的时候，后背的衬衫都贴在了身上。
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没有手续，私下调档，查的还是布朗家族的核心人物。这一步迈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她并没有收手。
她钻进车里，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顶上写下理查德·布朗的名字，又在后面重重画了一道杠。
……
同样的消息，三天后又传到了另一个人的耳朵里。
曼哈顿中城，一栋写字楼顶层。
理查德·布朗握着电话，听着那头银行老朋友压低的声音，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理查德，我们柜面上来了个女警，调你上个月出去的支票底单。而且手续不全，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也不好声张。你是老主顾，我想着，得跟你说一声。"
"……我知道了。"理查德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多谢。"
他挂了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罗科死了。别墅炸成了平地，四个保镖陪葬，这案子半个纽约都在传。而他签给罗科的那张十万美金的支票，白纸黑字，躺在银行的胶片库里。
现在，有警察在翻它。
雇黑帮头目办私事，而且涉嫌雇凶杀人，这事要是被传起来，他们布朗家族的名誉一定会受损。
更让他睡不着的是捷诺维赛家族会不会知道后怀疑上他。
十万美金周四进的账，罗科周五夜里就抢了捷诺维赛的仓库——
这事要是传到捷诺维赛耳朵里，这笔账就会算成他布朗花钱买凶。
警察找上门之前，万一黑帮先知道了他这张支票……
理查德松开领带，手在桌面上停了半天，最后抓起电话，拨了一个他目前最不想联系的人。
"戈蒂先生吗？"他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我是理查德·布朗。我想，我们得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