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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回到皇后区的家，已经快十一点。
客厅里最新款的特丽珑25寸彩色电视机亮着，沙发里却没人。
书房的门缝里漏出一条亮光，飘出雪茄的味道。
理查德·布朗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地产评估报告，烟灰缸里堆了四五个雪茄屁股。
他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托马斯站在门口，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挣出来一半，头发乱糟糟的，眼眶发红，好像喝醉了一样。
"怎么了？受什么委屈了？"
托马斯一屁股坐进墙边的沙发，深呼吸了两回，开始倒今天的苦水。
"爸爸。"那张英俊的脸有些狰狞，"我今天在曼哈顿中城，撞见安娜跟一个中国男人在一起。那个该死的黄皮猴子，他居然……"
托马斯讲得很细。
讲到那个姓方的说"我们老乡说话，轮得到你插嘴"的时候，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讲到那个花衬衫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跟另一个一左一右把他架进人群的时候，他的手不自觉按住了右肩——那儿到现在还疼。
"这两个人一定是帮派成员，他们身上有杀气，肯定杀过人！爸爸，您是没看见他们看我的眼神。安娜怎么会跟这种人混在一起？您不是说，她是那个中国高官的女儿吗？她小姑的家族，不也曾是唐人街的望族……"
理查德没急着接话。他慢慢拿起雪茄，吸了一口，烟灰落在西装前襟上，也没去掸。
"那两个人，"他问，"什么路数？唐人街的？"
"不知道。"托马斯想了想，"不像是唐人街的烂仔，那种人我多了，咋咋呼呼，一身假金链子。那两个不一样。他们不怎么说话，就是冷漠的盯着我，好像我只要反抗，他们就会干掉我！"
理查德捏雪茄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路数，像是帮会里的杀手。
这个细节他记下了，他没跟儿子解释。
"你说，安娜顶你的嘴了？"他换了个问题，"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
"是的，爸爸。我一直以为她是个胆小怯懦的中国姑娘。她刚来的时候，连话都不敢大声说。可现在——"
"可现在她变了。"理查德替他把后半句补完。
托马斯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理查德起身走到窗前。皇后区的夜色不如曼哈顿热闹，街灯稀稀拉拉，几辆轿车趴在路边。他背对着儿子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托马斯，你追安娜，追了多久了？"
"半年了。"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让你去追这个华人丫头？"
托马斯张了张嘴，想说"因为她漂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父亲用这种口气问话，说明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跟他的喜好无关。
"她姑姑安志欣，当年嫁给你叔叔乔治，那时候她父亲在华人圈里影响很大，你叔叔后来从政能走得那么顺，这门婚事帮了大忙。”
“你叔叔那桩婚事，我们布朗家族赚到了。"理查德转过身，看着儿子，一字一字地说：
"现在同样是次好机会。中国那边改革开放才开始，经济刚起步，一个十亿人口的市场，正在往外打开。你看看日本，看看韩国，战后二十年是怎么发展起来的？靠的就是美国市场。现在，轮到中国了。"
托马斯听不太懂，但他没打岔。
"总统先生在对华政策上摇摆不定。共和党那帮人，一边想拉着中国对付苏联，一边又舍不得湾岛那边，路走得扭扭捏捏。"
理查德走回书桌后面坐下，重新拿起雪茄：
"我们民主党不一样。我们看的是长远，要的是生意。这么大的市场一旦打开，未来二十年的增量都在那里。谁先搭上线，谁就先拿到门票。"
"爸爸，您绕这么一大圈，就是为了做生意？"
"是生意，也是政治。"理查德看着他，"你叔叔在州参议院管经贸那一块，他比谁都清楚。现在纽约州跟中国的贸易，一年才几个亿，等两边的来往再深下去，这个数字会翻多少倍？谁手里攥着这条线，谁就有话语权，就有选票。"
"安娜就是这条线？她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真有这么大用处？"
"她父亲在中国的位置，比你想的高得多。"理查德靠在椅背上，"近千万人口的城市，还是北方数得着的港口城市，她父亲位居高位。将来中美之间要谈生意，第一批上桌的人里，一定有他。安娜是他的亲女儿，现在人在美国，年轻，不懂政治，长得还漂亮——她就是我们布朗家族未来非常重要的一张牌。"
托马斯沉默了几秒。
"所以我追她，就是替家族看住这张牌？"
"是抓住，不是看住。"理查德的语气严厉起来，"抓住这张牌，对你的未来也有好处。所以你得聪明一点，收起你那套傲慢，不惜一切代价，把她抓在手里。"
托马斯不吭声了。可随即，他又想起方晓东那张讨厌的脸。
"知道了，我会花心思的。但今天遇到的那个姓方的中国人，能不能帮我教训一下他！"
"那个姓方的，是什么来路，我还没查清。"理查德语气缓了缓，"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他现在挡在这条路上。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挡了布朗家族的路。"
"干掉他吗？"托马斯的眼睛亮了起来。
"先查清楚。"理查德瞥了儿子一眼，"查清楚了，再决定怎么处理。在那之前，你离他远点。能养得起那种跟班的人，不会是游客。"
托马斯站在原地，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我知道了。"
他转身上楼，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得很轻。
靠在门后站了两秒，他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父亲的意思，他听出来了——那个姓方的，要倒大霉了。
楼下，理查德在窗前又站了半支雪茄的工夫，才走出书房。
客厅里，电视还亮着，新闻正在播六月十二日反核游行的后续。屏幕上闪过第五大道的人潮，标语、气球、大笑的脸。
理查德关掉电视，坐进沙发，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乔治，是我。"
"哦，理查德，这么晚，有事吗？"
"今天托马斯和安娜闹了点误会。上次，还是你让托马斯在安娜身上多用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这点事他都办不好？安娜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
"出现个姓方的中国人，他挡路了。"
理查德的声音低了半度。没办法，在这个家族里，他负责经商，弟弟负责从政，两个人说话的分量，天然就有高低。
"还有一点。那姓方的身边带着两个手下，不像是普通角色。"
"那就更得先查清底细。"乔治的语气没什么波澜，"让甘比家族的人去处理就行了，你有他们的联系方式。记住，没有十分的必要，别弄出人命。"
"让那帮意大利人去处理？他们可是吸血鬼！"
"有时候，他们的效率是最高的，不是吗？花点钱算什么。放心去办，那帮意大利佬，还没胆子不听我们布朗家族的话。"
"好吧。你有机会的话，让志欣劝劝安娜。"
"嗯。"
挂了电话，理查德又拨了一个号。
这一次，响了很多声才接听，电话那头很热闹，似在举行音乐派对。
“我是罗科·加洛。哪位？”
"嘿，伙计，我，理查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