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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惊无险(第1/2页)
楚明桐神色凝重,果断下马,“那就轻装简行,秘密入山,绕敌之后,杀光暗兵!黎将军不善丛林之战,且领一小队人马原地留待,等我信号,待见红光冲天,便可策马疾行,过山林,追回粮草!”
“楚将军!如此行事是否太过冒险,敌军能将众多,你我合力不过勉强互为掩护,若分开行动,只怕难以应敌啊!”
“那依黎将军之见,该当如何,撤兵返回吗?你可知我军粮草还有多少余量么?若追不回今日的粮草,我军还能坚持几日?”
黎花沉默无言,她自然知道如今营中有多艰难,伤兵日日增多,草粮与日俱减,再这样下去,不必芝灵靖打过来,她们自己就要原地解散了。
“此地乃属我军后方,芝灵氏纵然有埋伏,伏兵也不会太多,加之她们并未就地焚烧,或者说明,她们也缺粮草了。”楚明桐理智分析道,“天下谷粮,三分在北,七分在南,而如今玄月天玑各落于他手,圣京城又多次招兵买马,她们的粮仓只怕早就见底了。”
黎花心知这种可能性确实极大,今日人宗姐妹出营诱敌,设计伏敌于回音谷,纵使她们最后一刻识破计谋,也该狼狈后怕,火速归营才是,必不能短时间内反来参与设下夺粮反伏之计。所以,就算有埋伏,应该也不至于遇上芝灵靖本人,和她手下的云门八将。“那你一定要当心。”
与黎花作别,楚明桐轻装简备,带着一批训练有素的骑兵乔装入了山林。
两刻钟后,列风芒和单萸失赶到,看见只有黎花和一小队人马在素峡道上,另有大量空马栓在近处林中,不由问道,“楚明桐呢?!”
黎花上前抱手,“我们赶到之时,粮草已被洗劫一空,楚将军执意要追回,末将又担心前方有伏兵,遂合议之后,决定让楚将军先行进山清除隐患,再行追粮。”
单萸失脸色微变,追问道,“楚将军离去几时了?”
黎花望了望天光,粗略估算,“大致已有两刻。”
列风芒眉峰深聚,“芝灵靖此人年纪虽轻,但多思善谋,手段毒辣,今日她的人险些在我们手里吃了亏,她必定是要找机会讨回来的。”
“若山中真有埋伏,楚将军何以见得简装深入就可以反制克敌呢?”单萸失又道。
“天玑城多山地丘陵,楚将军自幼定是善林战的,加之,此处地处我军后方,芝灵氏必无法派遣大批兵士深潜入此,纵有埋伏,定然也只是小队人马。”
列风芒叹了口气,眸色暗了下去,“是我们的错,多次交战只安排你们补充后方,或是围杀侧翼,击袭普兵,没有叫你们亲眼见识过世家作战的厉害。你可知,凭芝灵氏的能耐,她孤身入营取主将首级亦不在话下,眼下我方军营能保万全,以及后方主城不致沦陷,全凭董夏氏供应的最新防护法器在撑着。她们侵扰不了我军营地,偷袭不了城郡之地,难道还入侵不了这荒山野岭处的一座小小山林么?”
“可若如此,她们为何不就在这素峡道上设伏?”
“我也想知道,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列风芒观测了一下四处地形,发现这素峡道亦是设伏的最佳位置,两侧高壁后若埋伏弓箭手,任何通行此道的人都无法幸免活逃。然而此时地上,却没有一支断箭或带血的兵器,她们用的什么方法把最初运粮的兵带走的?又为何大费周章地如此行事呢?如果只是劫粮,把人杀光了把粮运走不就行了,为什么要把运粮的兵士也都带走?难道是为了充作俘虏么?这费力的事,实在有些说不通啊!
单萸失似乎也同时想到了这一点,脸色骤变,“阿列,你还记不记得望停山上那两百芝灵暗卫,是怎样被俘的?”
列风芒陡然一惊,手心里已全是汗,“那是明宫的惑心术,黛主说过,就算是在明宫,习得此术的人也寥寥无几,芝灵氏应该是不会的啊!”
单萸失突然感觉一股阴气窜上了背脊,立即戒备地扫视四周,“芝灵氏不会,还不能从明宫借一个会的人来么。”
“哈哈哈哈……靖太子说得不错,果然还得是邪宗堂主有些见识呢!”一道娇俏的女声自高处传来,众人齐齐望去,那是一抹浓烈的艳紫色,少女长发如波浪一般,眉眼稚嫩,坐在一方巨石上,晃荡着一双修长白嫩的脚。
列风芒横出长枪,“来者何人!”
那泞单手撑着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叉着腰笑了笑,“在下明宫金门第六使,那泞是也。”
单萸失瞧她年纪不大,却没想过竟已是金门差使了,心下惊异之间,正想哄那小姑娘下来,身后林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猛地回身警戒,入眼的,却是熟悉的天玑军士。
那泞探头只顾瞧着下面的动静,一个男子从身后走了过来,提醒她,“那泞使,太子交待了,素峡道的惨烈之状,需要记录下来回去交差的。”
那泞方耗费了大半灵力,此刻已是累极,她不耐地取出怀里的影鲛珠扔进男子的怀里,“我手酸,此计既是你出的,那就劳烦沈士也出点力吧。”
沈道初抱住那影鲛珠,摆弄了好一会,才摸清如何使用,用那鲛珠对准了素峡道下的画面。
狭窄的素峡道中,列风芒,单萸失和黎花三人皆一脸沉重,而她们身前的骑兵,亦拉着缰绳步步后退,满目凝重——林中逼近的敌人,渐渐露出真容,皆是素日里最为熟悉的同袍,然而此时,他们眼里没有半分重遇袍泽的欣喜,有的,只有无脑的冰冷和杀意。
灼热的烈日之下,死寂沉沉,突然嗖的一声,一支利箭直射向列风芒,噌,长枪横贯,将剑身劈成两半,列风芒定睛看去,右斜上方,正是楚明桐隐在树阴里,搭弓射箭,欲取她的性命。
楚明桐空洞的眼神里扫过下面的人,“杀!”
林下,同被惑心术控制的军士们立即扬起了武器,奋力朝面前的“敌人”杀去。挡在最前面的骑兵下意识横刀接招,惯性回杀,可当滚烫的热血溅上自己的脸庞霎那,他们心里立即涌上了无尽的悲哀,手里的刀也慢了几分。
列风芒心痛至极,可却无可奈何,对面的是同泽旧袍,身前的亦是!可现下,她们却要自相残杀,清醒的军士刀刀留情,失了智的同泽却招招致命,如此下去,她们只会被困死在这里,全部覆没。
危急之下,单萸失当机立断,立时挥出红绸,打掉了楚明桐手中的弓箭,并以绸做绳,将其紧紧捆缚在树上,她心念流转间做完这一切,施诀的手却在微微发抖,“阿列!怎么办!再这样下去,我们都回不去了!”
列风芒抬眼往上一扫,一面克制应“敌”,一面冷声道,“先稳住!她们居然想用影鲛珠录下全程!若此间画面传出,不论内情如何,天玑军都彻底完了!”
黎花且战且退,已被逼到背靠山壁,她这时也瞧见了上头的作为,忍不住怒声咒骂,“该死的芝灵氏!竟如此阴毒!想要彻底毁了我军军心!”
单萸失夺过一把兵刃,“你助我上去,我要亲手宰了那俩混蛋!”
列风芒长枪一挑,单萸失借力往上纵身一跃,身影便直逼那泞,那泞莲步后退,弯腰下身躲过她的刀,随后拎了一把沈道初,两人身形急速闪退,眨眼间,已跃上了另一侧山壁。
那泞拍了拍沈道初的肩,“你好好呆在这,我过去跟她玩玩。”
说罢,她身影跃入空中,足尖一交一叠,纵身翻转,利落得又落在了单萸失的面前,“听说你是那什么人宗的堂主,我们来比比,看看到底是明宫的金使厉害,还是人宗的堂主厉害!”
她笑着自虚空中取出两柄短锥,径直纵跃,袭向单萸失面门。
单萸失横刀上顶,胸中却陡然一痛,手上失了力道,那厉锥擦着面颊而下,尖刃抵入了她的锁骨间,沁出一抹鲜红。
呼吸之间的距离,那泞蹙眉瞧了瞧她的面色,骤然改换了短锥方向,划向她的脖间,单萸失眼瞳剧缩,身子下意识往后一倒,那泞趁机扣回了她手上的刀,横飞一脚,把她踹了下去,“未尽全力者,我才不稀罕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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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单萸失失落下跌,列风芒立即纵马上前,跃上半空飞身接了一手,两人齐齐落回马背上。单萸失摸到一片温热黏腻的液体,急道,“你都这样了,还接我作甚!我难道真能摔死不成!”
列风芒这会已是唇色发白,她瞥了一眼前方的窄道,侧身滑下马去,紧紧按住单萸失的手,“你听我说,今日此局,注定无解。可是我们不能都死在这里,起码,起码能活一个,是一个。你赶紧收回自己的本命灵器!看见前面那道窄口了没,我会为你厮杀开道,你只管往前冲,一定要活着回到营里!把这里的情况尽快告知士城主,以作应对!”
单萸失已是泣不成声,“不行,我不能抛下你们!”
“单堂主!人宗大业你也不顾了嘛!”列风芒咬牙怒道,“今日之艰险,亦是吾辈创业之坚石!你要记住!我们流下的血,献出的命,都将为人宗伟业铺出一条条鲜艳之路!”
语罢,她一手横出长枪,一手拍向马背,奋力将一人一马送出围杀圈数丈之远。
此情此景落在那泞眼里,她很是不解,“一个用自己的本命灵器护住无救的败将,一个甘愿冒死也要送同门冲出重围,她们究竟是怎样的怪物,为何都将她人的性命视逾自己的呢?”
沈道初端着影鲛珠的手微微颤抖,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给这单纯的金使普及什么人性的参差,只提醒道,“太子有命,人宗余孽,一个不能留。”
那泞撇了撇嘴,看向另一端已解开束缚的楚明桐,心念微动便下了杀令,“即刻射杀马上逃将!”
楚明桐收到指令,飞身借力,连跃好几处树枝,最后落在半山壁一处凸石上头,瞄准目标,搭弓引箭——
箭头逐渐与单萸失的脑袋重合,嗖,飞箭疾出,直插入单萸失的后颈。
列风芒眼见这一幕,登时目眦欲裂,“阿单!”
她疯狂地挥退周边的军士,却突然意识到手上的触力感十分不对劲,她本力竭,使出全身力气不过能强行逼退两三人,可方才她激怒之下一推,面前竟退了一大片!
很快,山壁之上的那泞也意识到了不对,她猛地看向山壁的另一头,那里不知何时站立了一个蓝袍男子,“阁下是什么人!竟敢插手我明宫要事!”
阑既玄收回施诀的手,山涧之内,一道透明的轮盘旋开,将那支看似插入了单萸失脖间的箭震碎,此时再放眼望去,那一人一马已奔出数十里之外,他淡定朝身后道,“你们先下去,帮大家解了惑心术。”
下一瞬,他身后分别左右横出四道身影,飞身纵下,落进素峡道中。
那泞一惊,这是什么身法,她竟完全没有察觉这些人的存在。
阑既玄上前一步,道,“在下阑既玄,乃人宗黛主座下新人,明宫金使不识得,也是自然。只是今日既我在此,那泞使只得要铩羽而归了。”
“阑既玄!”那泞心下一震,那不是奇墨书院院主的大儿子么,前些日子,云岩城失守又复归,靖太子专门派自己手下的虎威营去围剿了奇墨书院,只可惜晚了一步,整个红丹峰都已人去山空了,却没想到他竟入了人宗,这怎么可能?“奇墨书院怎么说也算是百年正派,怎么如今甘愿委身做那邪宗爪牙了?就算是你愿意,吴真人难道也愿意么?”
“家母意愿如何,就不劳明宫贵使操心了。在下只知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芝灵氏多行不义,迟早要败,你们明宫与其绑定在一起,实是不智。”
“呵,你说话之前搞搞清楚好不好,什么叫我们明宫跟她绑定,明明是芝灵氏依托我们明宫起势好吧!”那泞性子单纯,一激就口吐真言,“还有什么多助寡助,就你们那个人宗,宗主都成我们的阶下囚了,到底是谁要败啊!还好意思在这扯什么……”
“那泞使!”沈道初急忙上前喝止,“那泞使,任务已败,无需与他多费口舌,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复命吧!”
那泞看了一眼素峡道下全部恢复了清醒的天玑军士,不甘不愿地瞪了阑既玄几眼,才拉着沈道初跃下了山壁,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那泞气急败坏地回到芝灵军营,还不待芝灵靖开口问,就竹筒倒豆子一样把阑既玄出来搅局的事情悉数交代了,芝灵靖面露不悦地看向沈道初,沈道初默默点了点头,将怀里的影鲛珠呈上,“请太子恕罪,属下实在预料不到奇墨书院会掺和进来。今日之事原本万无一失,不管素峡道中是否全军覆没,只要录下他们互相残杀的影像,天玑军就再也没有一战之力了。只可惜,功亏一篑了。”
芝灵靖挥开影鲛珠,珠子跌落在地,碎成无数小块,滚了一地,“好一个奇墨书院!次次与我作对!看来,过往还是对她们太仁慈了。即刻传令,三刻钟后,全军突袭天玑大营,让今日刚到的兽奴军打前阵,誓要攻入天玑城!我就不信,没有了原初黛,这天玑城我还拿不下来!”
“报!”传讯兵闯入帐中,神色慌急,“京中急报!未央城董夏氏率军攻入圣京城,命太子靖即刻返城护驾!”
芝灵靖急忙上前接过召令,可那召令上只匆匆写了小兵转述的一句话,另加“速归”二字,她一把甩开召令,揪起传讯兵的领子,被地上的碎珠子膈着也毫不在意,“什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传讯兵脸涨成了猪肝色,忙道,“机甲雀自圣京飞至军中大营,大概是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前??!
没有任何预警,没有任何先兆动静!董夏氏就这样攻进了圣京城了!
芝灵靖无力地松开了手,两个时辰,圣京边境的探查兵即便有命来禀,也得等到晚上才能抵达这里来告诉她了,董夏氏!这该死的董夏氏,究竟瞒着她造了多少她不知道的高级法器!一个天雪氏,一个董夏氏,真是天生克她的灾星在世!
“都已经打进圣京城了,急召我回去还有什么用!给我传信回去,告诉母皇再坚持坚持,等我打下天玑城,再回不迟!天玑城眼看就要到手,此时岂能放弃!”
沈道初沉默片刻,上前进言,“太子,两个时辰过去,以董夏氏的攻城之速,加之以圣京城内的防备力量看,圣京此刻已然失守了。情况好的话,陛下大抵已弃城西归,若不好的话……”
芝灵靖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如今,云岩城虽已收复,可玄月城,天玑城却迟迟难下,就今日情形来看,有了奇墨书院的加入,太子想要全力出动,一举拿下天玑城,只怕是伤敌一千,亦要自损八百,实在不太划算了。”
“前次太子连连失利,陛下已有废储之心。”沈道初请示屏退了众人,只轻轻提点了一句,继续道,“此次若是惨胜回去,太子既失了兵力,又损了战力,即便留有太子头衔,也迟早不稳。依属下愚见,玄月有朱真氏佐助,天玑有奇墨书院帮扶,目前都是强劲之敌,不该硬碰。太子如今军权在手,不若缓缓归去,迟援救驾,一来以示孝子忠臣之心,二来保存实力,来日也可襄助己身。”
芝灵靖冷了脸色,“你是要我弑皇夺权?”
沈道初道,“太子慎言,按照正常逻辑走向,人皇应该是董夏城主亲手弑的,而太子身为人子,理当顺位继承,号召天下共伐弑皇叛臣董夏氏。”
芝灵靖震惊之下,有些欣慰,有些感动,还有些挫败之感,“你倒是全心全意为我考量。可是你看看如今这天下,你真的还相信,我能够杀从绒,灭董夏么?”
“太子还年轻,您天资独众,又身居高位,手握强军,如此天骄之子,何愁来日光景?眼下不过只是一时坎坷罢了,世上之人,本没有一路顺风顺水的。所谓挫折,困境,不过是强者前进路上的一座座功勋牌匾罢了。属下相信,以太子之姿,这天下,最终一定会归于您手。”
芝灵靖心中拨开迷雾,眼里的光又亮了亮,“有卿如此,我复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