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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那帮守卫，一个个凶神恶煞的，他问要吃的，没人理，他喊口渴，没人应。
喊到最后，嗓子都冒烟了。
周牧野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肚子咕咕叫。叫一声，他骂一句。
就在这时，帐帘忽然开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周牧野一蹦三尺高。
秦亦安！
"好你个秦亦安！"他怒火中烧，撸起袖子就冲了上去。
"就是这么对待兄弟的？！"话音未落。
凌霄从秦烨身侧三步并作两步抢出来，反手一剑柄，狠狠敲在周牧野的膝盖弯上。
"噗通！"周牧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凌霄怒喝。
"大胆！竟敢对陛下不敬！"周牧野跪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就在这时，帐两侧的侍卫上前，将营帐里的蜡烛，一支一支地燃了起来。
火光次第亮起，帐子里的黑暗，一寸一寸地退了。
周牧野愤恨地仰起头，就看到烛火正将秦烨的容貌照得清晰。
烛火跳了跳，照亮那张脸。
眉眼，轮廓，鼻梁，薄唇，一点一点地从昏暗中浮出来。
而此刻，那张脸的主人，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眼睛里带着一点饶有兴趣的意思，像猫看着爪底下乱扑腾的雀儿，玩味得很。
周牧野的呼吸，滞了一瞬。
好家伙。
方才外头黑灯瞎火的，他没看清。
这会儿烛火一亮，他才看清，这秦二公子，长得也太妖孽了。之前怎么没觉得？
眉骨高，鼻梁挺，皮肤白得像淬了月光，一双眼睛漆黑幽深，烛影一摇，里头像盛着一汪化不开的墨。
周牧野一个糙汉子，看愣了。
愣了两息，才猛地回过神，暗骂自己一句，赶紧把视线挪开，这才看向一旁的凌霄。
一看，看清了。
这不是陛下身边的第一红人吗？怎么，怎么这么快就倒戈了？
不对！这里头有事。
周牧野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不对味来了。
他重新抬起头，仔仔细细地去看秦烨的脸。
一看，心里咯噔一声。
这身形，怎么跟祭仪上远远望见的那位陛下，怎么那么像？
再细看那张脸。
跟陛下，似乎，好像，就差那么几分。
当然，周牧野心里清楚，自己从没正经看过陛下的长相。
直视天颜，那是杀头的大罪。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那个念头，越是压不住。
一道惊雷，轰的一声，在他脑子里炸开。
嗟！
该不会……
秦亦安他，一直都是陛下吧？
周牧野这么想着，竟然就这么问出了口。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直愣愣地问。
"你……""你既然是皇帝。""你为何要骗萧兄？"话音落地。
满帐死寂。
守卫们齐刷刷地低下了头，凌霄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他见过找死的，没见过这么找死的。
这是赶着投胎呢？
秦烨却笑了。
第176章秦烨！你真狠！
他勾着唇，看着跪在地上这条直来直去的汉子，忽然想起一个人。
定远将军。
周牧野的爷爷。
那位如今躺在家里养老的老将军，年轻时也是一把硬骨头，大秦的江山，有他一份血汗。
想来，这傻小子是把他那股子耿直，原封不动地继承了。
这种人，你要是跟他绕弯子，他能跟你急。
你要是跟他说实话，他能替你挡刀。
若是换了旁人知道了今日这些秘密，秦烨是绝不可能让他活着走出这间帐子的。
可周牧野不一样。
这人，或许是真的蠢。
蠢到让人下不去手。
秦烨迈开步子，走到周牧野面前，旁边的守卫极有眼色，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包子，递了过来。
秦烨接在手里，掂了掂，热气腾腾的，白白胖胖。
他就那么晃着手里的包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周牧野，慢悠悠地开口。
"饿了吧？"周牧野盯着那个包子。
白白的，胖胖的，热气顺着秦烨的指缝往外冒。
他的肚子，应声叫了一声。
叫完，他把脖子一梗。
"你先说清楚！说不清楚，老子不吃！"凌霄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秦烨也不急。
他就那么晃着包子，慢悠悠地在周牧野面前的椅子上坐下了。
"行。""朕跟你说清楚。"周牧野跪在地上，仰着头，气呼呼地等着。
秦烨看着他，一字一字地开口。
"朕，秦烨。""大秦当今天子。""不是什么秦二公子。""所谓秦二公子，不过是朕微服在外，用的一个身份。"帐子里静了一瞬。
周牧野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瞪圆了。
他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那你到底……""所以，从一开始，就没什么篡位。"秦烨打断他，"朕当皇帝当了四年。""永安王府那个二公子，是朕借的名。""从头到尾，都是朕。"秦烨以为自己说得足够清楚了，但周牧野的脑子，又嗡了一声。
这回不是蓝屏了。
这回是直接黑屏了。
他不是吓的，他是气的。
萧兄对他多好。
一块儿猎狼王，分他干粮，替他挡枪，拿他当亲兄弟。
如今，眼前这个人，让他瞒着萧兄，瞒着这么大的事。
他咬着牙，梗着脖子，半天没吭声。
秦烨看在眼里，他知道，这小子不服。
不过，不服也没用。
今夜，这间帐子里，周牧野只有两条路。
要么，臣佛，要么，死。
蜡台烛火摇曳，缓缓滴下烛泪。秦烨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放低了，放缓了。
"周牧野，朕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朕问你，你可知朕这皇帝，是怎么当上的？"周牧野梗着脖子，不答。
"父皇走的时候，朕尚且年幼，这些年，燕王一直压朕一头，随后燕王勾结太后，连夜调兵，要拿朕的脑袋。""朕那几位皇兄，死的死，废的废，唯独朕活了下来。你当朕愿意当这个皇帝？""不当，就得死。""不当，这江山就落到燕王手里，大秦的百姓，连口糠都吃不上。"秦烨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帐子里。
"朕用秦亦安这个身份，是有苦衷。那年被阎王追杀迫不得已亦安这个身份躲藏？朕也不是故意要看景瑜哥的。"周牧野跪在地上，嘴唇动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
那他这几个月，天天喊陛下秦兄，还跟陛下抢肉吃？
周牧野心脏骤然一缩，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脖子，凉飕飕的。
跟皇帝抢肉吃。
这事说出去，够他家九族死八回。
"那个……"他搓了搓膝盖，讪讪地笑，"秦兄，不……陛下！""小的有眼无珠，您大人有大量。"秦烨笑了笑。
那笑，跟方才那个玩味的笑不一样。
这一笑，烛火都跟着暗了暗。
"周牧野。""你胆子不小。""跟朕称兄道弟，骂朕小心眼，还要一枪戳死朕。"他每说一句，周牧野的脑袋就低一分。
说到最后，周牧野已经低得快磕到地上了。完了，他给周家闯祸了。爷爷，你可莫要打我的屁股。
"不过，"秦烨话锋一转，"朕不计较你的僭越之罪。"周牧野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谢陛下！""先别谢。"秦烨抬手，虚虚一压，"朕不计较，是有条件的。""陛下您说。""朕的身份，"秦烨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来，"你半个字，都不能告诉萧景瑜。"周牧野一怔。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朕只告诉你，"秦烨倾身向前，烛影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翳，眼底那点温度，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你若是对萧景瑜漏了一个字。""朕有的是法子。""让你周府，满门上下，一百四十七口。""一夜之间，从这个世上消失。""男丁充军，女眷没籍，连你府上那条大黄狗，朕都给你炖了。""听明白了？"帐子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响。
周牧野跪在地上，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他没想到，秦烨能这么狠。
他认识的那个秦二公子，懒洋洋的，笑起来没心没肺，抢肉吃的时候跟他你来我往，活脱脱一个不成器的小纨绔。
第177章杜伏威死了？萧公子醒了？
可眼前这个人，不是纨绔。
是真正的帝王。
是一夜之间，把燕王满门三十七口，屠得干干净净的那位帝王。
是杀人不眨眼，朝堂上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那位帝王。
而他方才，还在跟这样的人，嬉皮笑脸。
周牧野忽然觉得，自己这十九年，是白活了。
秦烨也不催。
他就那么坐着，等着，手里还慢悠悠地晃着那个包子。
包子都晃凉了。
周牧野终于垂下了头。
"……我瞒。"秦烨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把包子往前一递。
周牧野盯着那个递到眼前的包子。
热气早没了。
他还是接了过来，狠狠咬了一大口，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秦烨站起身。
他理了理衣摆，走到周牧野面前，伸手，在他头顶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既然周卿答应了，朕便先回去了。"说完，他转身，挑帘，出去了。
"恭送陛下。"周牧野跪在地上，低着头，感受着帐篷被掀起，从外面流入的冷风。直到那道脚步声远了，才撑着膝盖，想爬起来。
"周公子。”凌霄横剑一拦，挡在他身前。"陛下吩咐了，既然周公子这么忠诚，周公子，还是在这里，跪上一夜吧。"帐帘落下。
烛火燃尽。
帐子里，只剩下周牧野一个人，跪在那片冰凉的地面上。
搁在方才，秦烨没把话说明白的时候，他早就跳着脚骂了。
骂秦烨不是人，骂秦烨小心眼。
可现在，他骂不出来。
不知为何，他心里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就像秦烨覆在他头顶的那只手一样，把他压得死死的。
让周牧野，喘不过气来。
三日之后。
原定秋猎结束的日子，到了。
按规矩，今日大驾就该回銮。
高湛一大早，捧着拂尘，轻手轻脚地来到萧公子的寝帐外。
隔着帐帘，他探头往里一瞅。
陛下坐在龙榻边上，手里端着一只药碗。
舀一勺，吹一吹，送到萧公子嘴边。
萧公子昏迷着，咽不下去，药汁顺着嘴角往下淌。
陛下就拿帕子，一点一点地擦掉。
擦完，再舀一勺，再吹，再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