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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散尽，已过亥时。
秦烨和萧景瑜并肩走出文曲巷。夜深，街上无人，脚步声一前一后。
“今日那一题。”秦烨忽然开口，“你写的哪一头？”
“漕弊。六条，条条给了处置的章程。”
“为什么？”
第126章长兄代弟，天经地义！
“我是考生。”萧景瑜说，“考生管不着国本，管得着章程。你那一头，是主考写的文章。”
秦烨停下脚步。
月光从巷口斜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你早知道我会写哪一头。”
“我不知道。”萧景瑜转头看他，“我只知道，你坐在考场上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止这一场考试。”
秦烨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半晌，他伸手，把萧景瑜袖中那块上舍木牌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罢了。”他说，“第二名也挺好。”
“好在哪儿？”
“好在，”秦烨转过身往前走，声音散在夜风里，“榜上要并排两个名字，才好看。”
萧景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系统在脑海里响了一声，很轻。
“检测到宿主与目标人物同榜。任务：金榜。进度，二分之一。”
萧景瑜抬起眼。巷子尽头，秦烨停住脚，回头来催他，月光落了满身。
“景瑜哥，回家了。”
萧景瑜应了一声，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往萧府走。谁都没有提，这一日写下的那些文章，几日后会怎样流出去，流到哪些人的案头，掀起多大的浪。
更没有人提，曹子昂被拖出书院时回头看的那一眼。
那一眼，三天之后，会变成一封送往户部曹府的密信。
密信的第一行只有四个字。
查秦亦安。
课上到一半，出事了。
秦烨，没来。
严崇之环视讲堂，东侧第三排空着，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问过执事，才知道这位新生从辰时就没出过舍。执事去请，回话说病了。
“病了。”严崇之把戒尺拿起来，掂了掂，“昨日吃酒吃到亥时，今日就病了。这病，来得巧。”
满堂有人憋笑。
严崇之拎着戒尺，亲自去了东院第三间。
门外已经候着一个人。
秦明轩。
这位世子爷从辰时起就杵在这间舍门口了，站得笔直，眼睛盯着门板，活像一尊门神。他是来给“病中”的二公子守门的。守到一半，眼看着严先生拎着戒尺杀气腾腾地来了，秦明轩的三魂七魄当场吓飞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支撑着他做了一件载入秦氏家谱的大事。
严崇之推开舍门，秦烨在榻上躺着，脖子僵着，起不来，也躲不掉。
“你就是秦亦安。”严崇之站在榻前，居高临下。
“学生病中，不能行礼，先生见谅。”秦烨躺着没动。
“病。”严崇之冷笑，“老夫看你气色，比满堂半数学子都好。起来。”
秦烨没起。
不是抗命，是起不来。脖子一用力就钻心地疼。可他这个躺着跟先生对视的姿态，落在严崇之眼里，就是另一番意思了。
四十年了。侯府世子跪着挨过他的尺，尚书之子站着挨过他的骂。没有第二个人，敢躺着跟他讲话。
“好，好得很。”严崇之的声音抖了，“老夫执教四十年，头一回见这样的学生。老夫的课上没有特例。这顿罚，你认不认？”
“认。”秦烨说。
“伸手。”
秦烨没伸手。
天子的手，批过江山，签过死刑，万万挨不得一柄枣木戒尺。可不伸，就是当众坏规矩，往后这书院他就不用装了。
人群最前面，萧景瑜的袖口已经松开了。
他的右手拢在袖中，指腹抵着腕骨，脚跟离了地半寸。
他什么都没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他只是在严崇之说“伸手”的那一瞬间，把全身的重心挪到了前脚上。
下一秒，门口传来一声响。
“先生。”
秦明轩跨了进来，撩袍，直挺挺跪在了严崇之面前，跪得干脆利落，尘土都没敢溅起来。
“学生秦明轩，愿替二弟受罚。”
满屋的空气凝固了。
秦烨眼皮一跳。
严崇之眯起眼睛：“你是永安王府的世子。”
“是。”
“你替他挨？”
“长兄代弟，天经地义。”秦明轩伏在地上，声音抖，字字却咬得死紧，“二弟自幼体弱，养在别庄，家里人连一句重话都没舍得说过。先生要打，打学生。学生皮糙肉厚，禁得起。”
他这段话，三分是编给先生听的，七分是真心。
世子爷此刻的内心正在翻江倒海。
他方才在门口全都听见了。戒尺，十下，打手心。打谁的手心？打那位的手心。
秦明轩不敢想。
陛下要是挨了这十下，回头别说书院，这天下都得抖三抖。
到时候查起来，严先生是首恶，他这个知情不报的“大哥”就是从犯。从严先生动念的那一瞬起，他秦明轩的九族就已经挂在刀刃上了。
与其全家一起消消乐，不如他一个人死。
十下戒尺而已。
总比十族好看。
“你可想清楚了。”严崇之盯着他，“老夫的尺，不认世子。”
“学生想清楚了。”秦明轩把手伸了出去，掌心向上，眼睛一闭，“请先生赐教。”
戒尺落下。
啪。
第一下，秦明轩整个人弹了一下。
啪。啪。啪。
打到第五下，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打到第八下，膝盖开始打晃。第十下落地，这位世子爷还保持着跪姿，人已经有点飘了，全凭一口气撑着没倒。
“谢先生赐教。”他听见自己说。
严崇之收起戒尺，看了看跪着的世子，又看了看榻上躺着的二公子，最后看了看门口挤着的一圈学子。
那榻上的少年安安静静躺着，目光从始至终跟着他，不恼，不惧，也不歉疚。
严崇之偏偏从那平静底下，看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这辈子没见过老虎，可他在史书上读过。史官说，虎踞于林，百兽屏息，唯其懒时，与犬无异。
老头甩甩头，觉得自己老糊涂了。
“明日他的课，你替他听，笔记你替他抄。”他撂下这句话，甩袖出门。走到门口，又鬼使神差补了一句，“世子的手心，记得敷药。”
人散了，门关了。
屋里剩下三个人。
秦明轩还跪着，保持着掌心上翻的姿势，一动不动，整个人处于一种放空的状态。
秦烨从榻上撑起来，这次是真的疼得龇牙咧嘴也撑起来了。他挪下榻，走到秦明轩面前，蹲下身，看着这位额头冒冷汗的堂兄。
“大哥。”
秦烨叫了他一声。
就这两个字。
秦明轩飘走的七魂六魄，唰地一下归位了大半。他猛地抬头，眼眶都红了，不是因为疼。
“陛下！”他压着嗓子，又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没，没什么。二弟。你脖子还疼吗？要不要传太……要不要请大夫？”
“不疼。”秦烨看着他肿起的掌心，沉默了一下，“手伸出来。”
“啊？”
“伸出来。”
秦明轩乖乖伸手。秦烨从枕边摸出一个小瓷盒，挖出药膏，亲自给他抹上，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一下是一下。
“今日的事，我记下了。”秦烨说。
第127章酒宴
秦明轩的心跳漏了一拍。
记下了。陛下记下了。这五个字比一百个太医都管用，他的手心当场就不疼了，疼的是鼻子，酸得他差点当场哭出来。
“应该的。”世子爷吸着鼻子，掷地有声，“都是一家人。”
他捧着药膏盒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退到门口，还贴心地把门带上了。
屋里静下来。
秦烨站在原地，转头，看向窗边的萧景瑜。
那人从进屋起就站在那儿，抱着臂，靠着窗框，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方才满屋的人挤在门口看热闹，只有他站在人群最外头，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秦烨却看见了。
严崇之说“伸手”的那一瞬，人群里只有一个人的脚跟离了地。
“你方才，”秦烨开口，“是想进来。”
萧景瑜抱着臂，目光从窗纸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平平淡淡的。
“想进来的人很多。”他说，“秦明轩跪得最快。”
“我是说，”秦烨盯着他，“你袖子都卷好了。”
萧景瑜垂眼看了一下自己的袖口，把袖子放了下来，动作不紧不慢。
“屋里闷。”他说，“挽着凉快。”
说完他绕过秦烨，走到榻边，抬手试了试炭盆的温度，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又从架子上取了干的巾子，扔在秦烨怀里。
“脖子。”他说了一个字。
秦烨抱着巾子，站在原地没动。
萧景瑜也不催他，自顾自坐到案前，翻开严崇之发下来的讲义，提笔蘸墨，开始抄第一页笔记。抄得专注，抄得认真，从始至终，眼角都没再分给榻边那个人半分。
秦烨站了一会儿，自己挪过去，把巾子垫在脖子上，重新躺下了。
躺下之前，他说了一句。
“笔记我自己抄。”
“嗯。”萧景瑜应了一声，笔没停。
“课我自己听。”
“嗯。”
“下个月起，杏仁酥我包。”
萧景瑜的笔尖顿了一顿，没抬头。
“两个半月。”他说，“说好了。”
秦烨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他把上个月没讨到的那半个月也一并算了进去。
他躺在枕头上，看着那个伏案抄笔记的背影，看着看着，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压都压不住。
黑暗里，烛花结到第三个。
萧景瑜抄完最后一页，搁笔，起身，吹灯。
上床之前，他把秦烨踢到脚头的那床被子捞回来，盖在那人身上，盖住那截露在外头的脖子。
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
隔壁屋里，秦明轩捧着自己肿成发面馒头的手，就着灯光，给永安王府写第二封家书。
这一封他写了撕，撕了写，最后敲定，只有一行。
爹，儿子今日替陛下挨了十戒尺。
儿子出息了。
又过了几日。
下学的钟声一响，宋柯就站到了讲堂门口。
“诸位同窗。”他拍着门框，嗓门敞亮。
“今夜闻香楼，我做东，全上舍的兄弟都去，一个都不许少。”
满堂学子面面相觑。
萧景瑜低头收拾书卷，没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