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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滩，华懋饭店七楼。
屋里弥漫着陈年雪茄与波本威士忌的浓烈焦味。留声机钢针在黑胶唱片上空转，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三井弘一陷在真皮软榻里，苍白的左手背覆着大块药棉。先前在江海关大楼前呕出的那股郁血，依然压在胸口，隐隐抽搐作痛。
桌上的黑色军用电话机骤然暴起一阵急促的电铃。
立在门侧的渡边少佐一个箭步抢上前，狠狠抓起听筒扣在耳边：“讲！”
听筒那头传来激烈的嘈杂声，随后是海军联络官粗重的吼叫。
不到半分钟，渡边少佐猛地挺直腰杆，满是油汗的面皮狠狠抽搐了两下。他挂断电话，踩着沉重的军靴快步跨到软榻前，躬身低语：
“少爷，成了！第三鱼雷分队得手了！”
三井弘一霍然坐直身躯：“看清楚了？”
“千鸟号领衔的三艘鱼雷艇全速突防！两枚九三式重型鱼雷正中富士丸号龙骨！”
渡边少佐眼里泛着凶光，嗓音压得极低：
“当时货轮上灯火通明，大仲马洋行雇的力夫正摸进底舱卸货。殉爆当场把两千吨的船身撕成两半，连底舱的机器带人都沉进海底泥沙里了！江面火势烧了半边天，绝无生还可能！”
三井弘一喉头滚动，紧绷了数日的面皮终于裂开一抹快意。
他一把甩开手背上的棉球，任由针眼渗出一颗暗红的血珠，抓起茶几上的酒瓶仰头灌下一大口。
烈酒冲刷着喉管，激得他浑身微颤。
“想拿五十万金条吞下我的克虏伯流水线？”
三井弘一将空酒瓶重重砸在壁炉边，碎玻璃与残酒溅满了羊毛地毯：
“老子得不到的东西，宁肯送去江底喂鱼，也绝不给支那人留下一颗螺丝钉！”
话音未落，脚下的楼板骤然传来细微的震颤。
轰鸣的马达声由远及近，像沉闷的雷霆自外滩大道碾压而来。紧接着，尖锐高亢的军用警笛撕开了夜幕的死寂。
三井弘一嘴角的快意瞬间凝固。
渡边少佐脸色大变，拔步冲到落地窗前，抬手挑开厚重的丝绒窗帘。
只看了一眼，渡边少佐的脊梁骨便渗出一层刺骨的冷汗。
华懋饭店门前宽阔的马路上，黑龙会设立的木质拒马早被碾成了碎木渣。四辆涂着皇家海军米字旗的重型装甲车封锁了街道两侧，车载维克斯机枪冷冰冰地斜指上方。
上百名头戴扁圆钢盔的英国水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恩菲尔德步枪，迅速散开包围圈。
而在外围，三辆黑色福特轿车缓缓停稳。
车门推开，陆依萍穿着一袭利落的黑色呢子大衣立在车旁，神色冷淡。王雪琴挽着貂皮披肩，指间夹着小金算盘，正冲着身后数十名扛着镁光相机的各界记者指指点点。
镁光灯炸开的白雾瞬间连成一片，将饭店大门映得亮如白昼。
走廊里猛然爆发出密集的脚步声。黑龙会便衣的喝骂刚刚响起，便化作了沉闷的肉体倒地声。
砰！
套房的实木双开大门被整扇踹飞，重重砸在地毯上。
江海关防卫官摩根神色森冷，手中的韦伯利左轮手枪早已压下击锤，身后数十名英军水兵端枪突入，刺刀在吊灯下泛着青白的光。
“摩根警卫长！”三井弘一倒退半步，强撑着声线，“这里是我的私人住所，工部局巡捕房无权擅闯……”
“大英帝国远东舰队司令部战时拘捕令。”
副税务司鲍威尔拄着手杖自水兵身后转出，手中抖开一张盖着红火漆的公文：
“涉嫌在外海使用正规海军发动袭击，蓄意杀害大英帝国六名皇家海关人员。全部扣下！”
“抓人！”
四名水兵如恶狼般扑上，枪托重重砸在三井弘一的小腹上。三井弘一闷哼倒地，双臂被反拧脱臼，粗麻绳瞬间将他捆成了粽子。
水兵押着两名嫌犯塞进铁栅电梯，一路死死按在厢壁上押至一楼大堂。
大理石地面的冰冷顺着面颊直刺骨髓。
三井弘一被粗暴地掼在光洁的地砖上，刚抬起头，一沓未干透的湿冷相纸狠狠甩在了他的脸上。
硬质相纸的边缘划破了他的面颊，渗出血线。
“睁开眼看清楚！”鲍威尔的手杖重重顿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一个小时前，千鸟号鱼雷艇打沉的，是江海关总税务司的白色公务联络艇！六名英籍关员当场殉职！现场残骸与开火底片在此，你还想抵赖？！”
三井弘一死死盯着眼前散落的照片。
翻滚的火海中，被气浪撕碎炸飞的，赫然是一艘漆着米字旗标志的白色小艇。
断裂的富士丸号四周，根本没有大仲马洋行的驳船，从头到尾被鱼雷撕碎的，只有英国人的联络船。
三井弘一猛然转头，隔着旋转玻璃大门，看见了站在台阶下的陆依萍。
陆依萍微微侧头，眼神平淡得仿佛在看一条垂死的野犬。
圈套。
大仲马洋行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开船去接货。陆依萍早就算准了军令的时差，故意把那几个英国海关当做肉盾推到了鱼雷的航道上。
“这是构陷！是海盗行为！”三井弘一额角青筋寸寸暴起，死命挣动着脱臼的双臂，“大英帝国的法官，什么时候成了支那商行的看门狗？！”
地上的渡边少佐眼底闪过死灰般的决绝。趁着身旁水兵换防的间隙，他猛地弓起身子，左手反扣住水兵的脚踝，右手自靴筒拔出一柄泛着蓝光的淬毒三棱刺，凶悍地直刺鲍威尔咽喉！
砰！
摩根手中的韦伯利左轮毫不犹豫地喷出枪口焰。
大口径铅弹击碎了渡边少佐的右膝，血水与骨渣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四散迸溅。渡边少佐惨嚎一声，身躯失控栽倒，周围扑上来的水兵用枪托密集砸下，将他仅存的反抗彻底砸烂在血洼里。
摩根面无表情地上前半步，泥污未褪的皮靴重重踩在三井弘一的后颈上，将其整张脸碾压在地砖上。
鲍威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动弹不得的三井，语调平缓得没有任何起伏：
“公使馆与皇家舰队已向第三舰队发出最后照会。明早八点前，交出千鸟号全员受审，并冻结正金银行所有英镑清算通道。若敢延误，黄浦江上的皇家战舰会即刻封锁吴淞口内港，所有悬挂膏药旗的商船，就地扣押。”
门外，刺目的镁光灯再次爆开，将大理石地面上的血迹与三井弘一扭曲的面孔死死定格。
王雪琴在玻璃门外扬了扬手帕，尖锐的声音透过门缝飘了进来：
“三井大少爷，牢饭吃饱些！顺带让你们公使把那船价值数百万的设备赔款备齐，明儿一早，老娘亲自登门去算这笔烂账！”
夜风卷过外滩，沉闷的防空汽笛由远及近。
黄浦江心，两艘万吨级英国重巡洋舰已褪下墨黑的炮衣，冰冷的双联装主炮缓缓转动，遥遥锁定了虹口日本第三舰队司令部的大楼。
司令办公室内，松下海斗少将看着案头上加盖着皇家火漆的最后通牒，枯瘦的手指捏紧了指挥刀柄，青筋如蛇般暴突。
他猛地一掌掀翻了办公桌，对着门外的副官咆哮：
“八嘎！去外滩英国领事馆！宪兵队全体封锁虹口，把三井家那个成事不足的败家子给我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