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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睢东再次去了厂房区，没带金明，自己开了辆半旧的黑色大众。
他把车停在厂房区外围两百米的路边，下车前对着后视镜理了理衣领，把那副惯常的矜贵气收了收，整个人看起来像个跑仓储的中层小主管。
岗亭里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人，靳睢东递了根烟过去：“我是靳氏仓储部的，想在城郊找块地做中转仓，听说这片整租出去了？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租户，问问转租的事。”
瘦高男人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抬眼打量了他一遍。
靳睢东今天特意没打理头发，夹克袖口还蹭了点灰，看着跟跑业务的没什么两样。
“整租的，不对外分租。”
瘦高男人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闻了闻，语气松动了点，“不过你要真想谈，我帮你问问里头管事的。”
“劳烦了。”
瘦高男人拿起手机拨了个号，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冲靳睢东偏了偏头：“跟我来。”
靳睢东拎着公文包跟进去，穿过两道铁门，绕过一堆码得歪歪扭扭的油桶，厂房区深处的景象才慢慢露出来。
铁笼擂台搭在仓库正中，围栏底下踩着烟头和碎酒瓶，看台是几排焊在一起的钢管椅子，角落里两个男人正往手上缠绷带，指节上全是旧伤。
空气里混着汗味、铁锈味和廉价白酒的气味，头顶几盏白炽灯管嗡嗡响着，照得这片地方像一口没盖的锅。
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从里间出来，穿着黑色冲锋衣，脖子上挂着条粗金链子，笑呵呵地迎上来：“靳氏仓储的？怎么称呼？”
“姓靳。”
“靳老板。”
男人伸手握了一下，掌心全是茧子，“我叫刚哥，这片场子我管，你要找仓储，我们这儿确实占了，不过要是价钱合适，腾出两间来也不是不能谈。”
“能先看看地方吗？”
“看，随便看。”
刚哥带着他在外围转了一圈，指了指东边一排仓库说那片能腾，又说了两句租金的事。
靳睢东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没闲着。
拳场运营得比他想的专业，账本有人专门管，看场子的人分了三班在门口轮换，连后台配的水都是成箱的瓶装水，不是便宜货。
他正琢磨这些钱从哪儿来的，刚哥忽然抬手朝后门方向招了一下：“哎，来了。”
靳睢东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后门进来一个人，身形纤细，穿一件深色的薄夹克，头发扎成低马尾，脚步不急不缓地往里走。
走到灯底下，脸露出来的时候，靳睢东眉宇微蹙。
这个人是艾娜。
她不是被顾淮声关起来了吗？怎么会在出现在津京？
刚哥看到艾娜，立刻撇下靳睢东迎了过去。
他走到艾娜面前，腰不自觉地弯了一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账本递上去。
“这个月的数，比上个月多两成。”
刚哥的声音压得低，但厂房里安静，靳睢东站在几步外听得清楚。
刚哥说：“后头那批新来的也安排上了，按你说的，先喂两天，不听话的就上台。”
艾娜接过账本翻了两页，没说话。
靳睢东没有动。
他站在那排码得歪歪扭扭的油桶旁边，微微侧身，低着头挡住自己的脸。
艾娜翻账本的动作停了一下，余光扫过来，扫过那几盏嗡嗡响的白炽灯管，最后落在靳睢东身上。
她眯了眯眼。
“新来的？”她偏头问刚哥。
“靳氏仓储的，想找地方做中转仓。”刚哥凑过去低声道。
艾娜的目光在靳睢东脸上又停了一秒。
他今天没打理头发，夹克袖口蹭了灰，站在那堆油桶旁边像个误入禁地的业务员。
艾娜没认出他是靳睢东。
她把账本合上，递给刚哥：“你处理。”
说完她转身往后门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笃笃地响。
靳睢东拎着公文包跟刚哥又转了两圈，问了租金、腾挪时间、水电怎么算。
刚哥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心思明显不在他这儿，问了三句答一句，末了挥手让他留个电话等消息。
靳睢东留下一张金明的备用名片，客客气气地出了厂房区。
上了车，他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座上给温佑言打了个电话。
“我刚刚看到艾娜了，拳场背后的人是艾娜。”
温佑言有些震惊。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就是她。”
温佑言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落地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艾娜从岛上跑出来了，顾淮声那边一点消息都没递过来。
“顾淮声知不知道？”
“我不清楚，我今晚问他。”靳睢东发动了车子，“我回来再说。”
靳睢东挂了电话，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把刚才在厂房里看到的每一样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发动车子，往涣京苑开。
到家的时候温佑言正坐在客厅沙发边上，采访本摊在膝盖上，笔帽咬在嘴里，眉头拧着。
“回来了？”她听见动静抬头，“艾娜认出你没有？”
“没有。”靳睢东换了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我挡在油桶后面，她扫了我一眼就过去了。”
温佑言把笔从嘴里拿出来，在本子上记了两笔：“她怎么跑出来的？顾淮声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等会儿再问他。”靳睢东把手机掏出来，“不过问之前先跟你说一声，拳场那边我留了金明的备用名片，刚哥说腾仓库的事等他消息，这两天应该会有人联系金明。”
“那正好。”
温佑言把采访本合上，“我这边捋周慧的流水，发现拳场每个月给周慧交的场地维护费，走的是周慧名下那家仓储公司的账。可这家仓储公司半年前改过一回法人，新法人叫孙强，孙强这个名字，在金明之前查的K外围联络名单上出现过。”
靳睢东把她手里的采访本拿过来翻了翻：“周慧把场地租给拳场，拳场背后是艾娜，艾娜跟K的人有联系，孙强又是K外围的人。这条线全串起来了。”
“所以周慧不是简单收租，她是替K那边养着这条线，拳场里那些‘新来的’，八成是从境外弄进来的人。”
温佑言的声音压低了些，“靳睢东，这种地方不能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