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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齐王宫,正殿。
殿外天色阴沉,厚重的乌云压得极低,将整座王宫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灰暗之中。
殿中,烛火已燃了大半日,烛泪在铜枝灯架上堆了厚厚一层。
袁绍端坐于御座之上,面前摊着各路使者带回的回报。
他的面色铁青,那双曾经顾盼自雄的眼眸中,早已布满了血丝。
他一份一份地看着那些回报,每看一份,面色便阴沉一分。
“北海太守王修,称正筹集粮草。”
“琅琊太守刘龚,也称粮草不济,正筹集粮草。”
“东莱太守管羽,则称海贼猖獗,兵不能行。”
“泰山郡守张康,更是称病笃不能视事,无力将兵。”
袁绍看完这一份份回报,忽然笑了。
“哈哈…”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沙哑而刺耳。
“此,皆乃孤大齐的忠臣啊!”袁绍嘶声自语。
此言一出,殿中侍立的几名内侍不禁打了个寒颤。
自北边朱灵降明,临淄以北诸郡传檄而定,大齐的疆域便如被抽去了骨骼的躯壳,一寸寸地坍塌。
如今,临淄以南的青州诸郡,一个个都在观望,都在敷衍,都在装聋作哑。
因为他们都在等。
等明军兵临临淄城下,等齐国彻底覆灭,然后他们便可以大势所趋,天命在明为由,顺理成章地开城降明。
从而摇身一变,成为大明的功臣。
而袁绍,当然知道各地太守在想什么。
但他已无能为力。
曾经,他是四世三公的袁本初,一声令下便能聚起数十万大军。
可如今,他连调一郡之兵都调不动了。
那些曾经在他面前卑躬屈膝,信誓旦旦喊着“誓死效忠大王”的太守们,如今一个个都在..敷衍他。
不,这是背叛。
袁绍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恨。
恨那些翻脸不认人的太守,恨那些弃城而逃的将领….
但他最恨的,却是自己。
是他袁本初自己将大好江山一步步推入了深渊。
若当年督亢之战不曾轻敌,若当年冀州不曾丢失,若自己不曾派袁熙去甘陵屠城……
那么,是不是就不会落地今日这般田地?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来人。”
袁绍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一名内侍小心翼翼地趋步上前,跪伏于地。
“去大司农府,宣春卿即刻入宫。就说……孤有要事相商。”
“诺。”
内侍领命而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廊中渐渐远去….
袁绍靠在御座上,闭上眼睛。
袁春卿是他的族兄,掌管齐国财政。
当初他从冀州逃到青州,是袁春卿一手帮他重建府库、整顿赋税,才有了后来齐国勉强支撑的局面。
如今,明军即将兵临城下,他需要袁春卿来商议最后一件事。
他要用临淄这一仗,告诉天下人,他袁本初不是孬种,不是不战而降的懦夫。
即使是死,他袁本初也要死的轰轰烈烈。
殿外,闷雷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将整座大殿映得惨白。
紧接着,雷声炸响,如同天公的怒吼。
袁绍睁开眼睛,望向殿外那片阴沉沉的天际。
雨,终于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汉白玉石阶上,溅起一片水雾。
风裹着雨丝从殿门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几近熄灭。
袁绍没有让人关殿门。
他就这么坐在那里,任由风雨吹打,如同一尊已经不在乎任何天象的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那脚步声很急,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慌乱。
袁绍抬起头,只见之前派出传袁春卿的那名内侍,正跌跌撞撞地跑来…
内侍浑身湿透,脸色苍白。
他奔入殿中,跪伏于地,额头紧贴冰冷的金砖,却迟迟没有开口。
袁绍的心猛地一沉。
“说。”
袁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好预感的怒火。
内侍浑身一颤,咬了咬牙,终于说道:“启禀大王……大司农府……府中无人。”
“无人?”
袁绍的眉头猛地皱起:“何谓无人?”
内侍的额头紧紧贴着金砖,声音颤抖得如同风中残烛:“大司农不在府中。他的妻儿……也不在。府中只有几个年迈的老仆守着。”
“臣问了老仆,老仆说……大司农于昨夜,便带着家眷出城了。至于去了何处,老仆不知。”
出城了。
带着家眷,昨夜便出城了?
袁绍怔住了。
一瞬间,他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胸口,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袁春卿。
那是他的族兄。
也是他最信赖的人。
他以为,这个族兄至少会陪他走到最后。
可袁春卿,居然弃他而去…
袁绍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如同塞满了砂砾,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殿外的雷声越来越密。
又是一道闪电,将大殿照得惨白。
那一瞬间,袁绍看到了御案上那面铜镜中自己的面容…苍白,枯槁,如同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的死尸。
然而,就在这时——
殿外,又传来了另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中,同样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袁绍缓缓抬起头。
一名内侍跌跌撞撞地冲入殿中,脸上已不再只是苍白,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惊恐。
他的嘴唇剧烈哆嗦着,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又怎么了?”
袁绍的声音沙哑而空洞,仿佛已不再是从活人口中说出的话。
内侍跪伏于地,如履薄冰道:“启禀大王……郭尚书……许太仆……都不在府中!”
郭尚书。
许太仆。
郭图和许攸。
袁绍的瞳孔猛地收缩,一字一顿道:“什么叫……都不在府中?”
内侍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臣奉命去郭尚书府上宣召,府中仆役说,郭尚书于昨夜便带着妻儿出了城。”
“随后,臣又去许太仆府上,许府管家说……他今早醒来,才发现许太仆与主母公子不在府中,且府库中的贵重物品都不见了!”
一听此言,如同最后一根稻草,狠狠压在了袁绍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头。
郭图弃他而去!
许攸弃他而去!
袁春卿也弃他而去。
这些他最宠信,最相信的人,一个个都弃他而去。
“哈哈……”
袁绍惨然大笑,他的笑声从胸腔中炸裂开来,在空旷的大殿中滚滚回荡……
袁绍的笑声压过了殿外的雷声,压过了雨声,压过了这个世界所有的声响。
“树倒猢狲散……哈哈……这就是树倒猢狲散呐!”
袁绍嘶声怒哮,渐渐地又从嘶声怒哮变成了沉默。
最后,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殿外的风雨声还在呼啸,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还在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袁绍缓缓抬起头。
眼泪在他布满沟壑的面容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痕迹,他的眼眶通红,鬓发散乱…
但此刻,他的眼中已没有泪水。
那双曾经顾盼自雄的眼眸中,只剩下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传令。”
袁绍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
跪在地上的内侍浑身一颤,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袁绍。
方才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他原本以为大王会崩溃、会疯癫、会彻底放弃,会一死了之。
可他没想到,大王竟然还能站起来,还能发出这样镇定的声音。
“传孤的王令。”
袁绍扶着御座的扶手,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艰难,如同一个垂暮老人,可他的腰板,却依然挺得笔直。
“命临淄城中所有将士,即刻登城布防。将府库中所有兵甲箭矢搬上城头,将城中所有钱粮分发于将士,自此刻起,临淄九门紧闭,誓与伪明血战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