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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宁王离开以后，皇帝才将案上另外一份卷宗重新翻开，这些都是关于陆秉初的。
十七名官员调补经他之手，这是他自己当着满朝文武承认的。
但之前救灾是真的，北直隶带着灾民熬过大雪也是真的，今日冒着把陆家一起拖下水的风险揭出宁王，同样算一桩功劳。
可功是功，罪是罪。一个在吏部待了这么多年、亲手改过考语和调补次序的左侍郎，若今日之后依旧稳坐在原位，明日都察院那些御史便能把折子堆满御案。
皇帝揉了揉眉心，目光从案头一摞地方奏报上扫过。
福建、陕西、云南、湖广……翻到其中一本时，他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云南布政使司右参政年老多病，前些日子刚上折乞骸骨，吏部尚未来得及议补。
皇帝看着那道折子，眼神微微动了一下，片刻之后终于有了决断。
“来人。”
太监总管再次上前。
皇帝将那份奏折抽出来放到一旁，“拟旨！”
……
陆府。
陆子铭今日已经抱着那把擦得锃亮的大铁锹，在正厅里转了不知道多少圈。
自从北直隶回来以后，这把铁锹已经彻底成了他的宝贝。
府中下人每次从厅前经过，看见自家公子抱着一把大铁锹坐在那里，都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偏偏陆子铭还真觉得这东西吉利，若没有这把锹，那头老虎就算本来已经受了伤，他们父子两个多半也得交代在山里。
所以回来第一件事，他便让人把铁锹重新加固了两遍，还专门让铁匠把锹面磨得锃亮。
如今外头已经有人开始叫它“打虎神兵”，陆子铭嘴上说都是百姓瞎传，私底下却一天能擦三遍。
只是今日，他连擦铁锹的心情都快没了，因为朝会从早上拖到下午，父亲始终没有回来。
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下人也只知道宁王府被羽林卫围了，至于自家老爷到底怎么样，谁都说不清楚。
陆子铭越想越慌，抱着铁锹在厅里又转了一圈，“不会真抄家吧？”
旁边老管家嘴角抽了抽，“公子，您都问第八遍了。”
“我这不是提前做准备吗？”
陆子铭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铁锹，忽然严肃起来，“若真抄家，这个算不算家产？”
老管家沉默了。
就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老爷回来了！”
陆子铭猛地转身，下一刻，他已经抱着铁锹冲了出去。
可等真看见父亲时，他整个人都傻了。
陆秉初独自走进院里，绯色官袍已经没有再穿，只穿着一身素色里衣，身边连平日跟着的小厮都没带。
陆子铭双腿当场一软，完了！官袍都没了！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抄家、下狱、流放三千里，甚至已经开始想自己这些年藏在床底下那几百两私房钱还能不能抢救。
“爹！”陆子铭抱紧铁锹冲过去，眼圈一下就红了，“咱们家是不是要被抄了？！”
陆秉初刚准备说话，便听儿子又急急忙忙补了一句，“那我这把打虎神兵怎么办？要不趁羽林卫还没来，我先藏恭房里？！”
陆秉初脚步停住了，他盯着儿子足足看了三息，胸口都明显起伏了两下。
陆子铭还没察觉危险，“恭房味儿大，他们肯定不愿意仔细翻，只要拿草席一裹——”
“拿来！”
“什么？”
“铁锹给老子！”
“您要这个干什么？”
陆子铭下意识递过去。
下一刻，陆秉初抓住木柄，横过锹杆照着他屁-股便是两下。
“嗷！”
陆子铭捂着屁-股蹦出去老远，“爹！你打我-干什么？！你不是刚从鬼门关回来吗？怎么还有这么大力气？！”
“老夫今日就先把你送进去！”
“爹！神兵是打虎的，不能打亲儿子！”
“老夫看你比虎难养！”
陆秉初气得呼吸都粗了，“还藏恭房！我看你脑子就该塞恭房里醒醒味！”
陆秉初追了两圈，终究年纪大了，又折腾了一整日，喘着粗气坐到椅子上，把铁锹往旁边一扔。
陆子铭这才小心翼翼从柱子后面探出头，“爹，咱家到底怎么样？”
陆秉初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过了片刻才开口，“死不了。”
陆子铭眼睛顿时亮了，“那官呢？”
“暂时怕是没了。”
陆子铭又蔫了。
陆秉初却没有再骂他，因为今日这一步，他已经把能押的全押了。
他赌皇帝愿意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赌王珪真的能顺着自己留下的线查到底，也赌宁王这些年留下的东西足够把人从岸上拖下来。
好在，他赌赢了，陆家满门暂时从鬼门关外退了回来，至于自己这身官皮最后还能剩下几分，便看圣意了。
想到这里，陆秉初目光又落到儿子身上。
陆子铭刚从北直隶回来时整整瘦了一圈，后来吃回来不少，可那身皮肉终究跟以前有些不同。
脸黑了，肩膀也宽了。
过去一出门便嫌轿子颠、饭菜粗，如今听说偶尔还真会自己拎着那把铁锹去庄子上转。
更奇怪的是，这小子回京以后竟然开始老老实实去国子监，偶尔还会主动问几句地方赈灾的事。
以前他怎么教都没用，让王令那混账逼着去北直隶受了两个月罪，反倒像是被风雪刮掉了一层废皮。
陆秉初盯着儿子看了半天，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古怪的念头。
过去他总想着给这小子铺路，如今看来……路铺得太平，八成真养不出什么好东西。
陆子铭被父亲看得心里发毛，悄悄往后退了一步，“爹，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陆秉初眯了眯眼，“没什么。”
“就是忽然觉得，以后你这日子，可以过得再苦一点。”
陆子铭：“？？？”
……
而王家这边，气氛就热闹多了。
王令与王珪刚回府，连茶都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外面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王令！”
一声悲愤至极的怒吼从院外传来。
王令刚转过头，便看见韩王提着蟒袍下摆一路冲进正堂。
那速度，完全不像一个平日走两步都嫌累的亲王。
“你还本王银子！”韩王眼睛都红了，冲进来便要扑王令。
王令早有防备，抱着剩下那只烤鸭往旁边一闪。
韩王没扑到人，索性一把抱住正堂柱子，悲从中来，“那是本王的分红！本王的血汗钱！”
“你知道本王为了那群鸭子受了多少罪吗？汤山那么大一片牡丹，本王说铲就铲了！水榭边上从前闻的是花香，现在一开窗全是鸭屎味！”
韩王越说越痛心，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结果呢？银子刚挣出来，还没在本王手里捂热，你就拿去慈宁宫借花献佛！”
“你孝敬皇祖母，你拿你自己的啊！为何要拿本王的钱孝敬，你他娘的怎么这么会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