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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新家的半个月后，天气越来越热。
玉兰裁缝店门口那块“新衣不合身，可改大小、长短”的牌子还挂着，每天上午刚开门不久，就陆陆续续有人拿着衣服进来。
这天上午，孙玉兰刚给一个客人量完尺寸，外面又进来三个女人。
一个要做夏天的短袖衫，一个拿着刚买的裙子来改腰，还有一个是老客人，抱着两块布，一进门就问：
“玉兰，我闺女下个月定亲，两身衣服你能不能给赶出来？”
孙玉兰先看了看墙上的本子。
现在店里还压着二十多件没交的活。
她没有马上答应，而是问清楚日子，算了算时间，才说道：“能做，不过最快也得十天以后。婶子要是能等，我就给你记上。”
“十天？”
女人有些意外，“以前找你做衣服，四五天不就好了？”
“现在人多，前面的也不能耽误。”
孙玉兰笑着解释，“真要四五天，我怕答应了也做不出来。”
女人虽有点嫌慢，最后还是把布留下了。
“行吧，我闺女就喜欢你做的。十天就十天，可别再往后拖。”
孙玉兰收了定金，把名字、尺寸和交衣服的日子全部写进本子。
等三个客人都走了，她才发现自己从开门到现在，已经一个多小时没坐到缝纫机前。
何小芳在最里面踩着机器，冯秀兰旁边也堆着好几件衣服。
周小琴坐在第三台机器前，正在做一件简单的女式上衣。她现在已经不需要玉兰时时盯着，普通的活基本能自己完成。
店里明明有四个人，却只有三台缝纫机。
以前周小琴还是学徒，大多数时候帮着裁布、锁边、整理东西，三台机器勉强够用。
现在她真正开始做衣服，问题一下子就出来了。
何小芳起身给客人量尺寸时，小琴就赶紧过去用她的机器；何小芳回来，她又得让开。
一天来回换几次，谁都不方便。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小琴干脆把饭盒放在腿上，自己坐到了门口。
“玉兰姐，下午我先不做那件上衣了。我把那几条裤子的边先收拾了，等小芳姐空下来我再用机器。”
孙玉兰看了她一眼。
“衣服做到一半，老停下来也不行。”
“没事，我慢一点。”
周小琴说得轻松，孙玉兰心里却已经有了别的想法。
下午又来了两个客人。
其中一个女人进门以后，看见三台机器都响着，站在旁边等了半天，最后问：“你们这里现在做一条裤子要多久？”
“普通的七八天。”
“这么久？”
女人皱了皱眉，“前面那条街新开了一家，说五天就能拿。”
孙玉兰只能说道：“您要是急，可以先去问问。我们这边现在前面的活比较多。”
女人真的转身走了。
何小芳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又走一个。”
孙玉兰没说话。
这已经不是最近第一个，因为等不及离开的客人。
以前她最怕的是店里没人。现在店里天天有人，她却开始怕自己做不过来。
到了傍晚，孙玉兰把最近半个月的本子翻出来看了一遍。
因为时间太紧没接下来的活，一共十二件。还有几个客人问完时间直接走了，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她拿铅笔在旁边算了一会儿。
何小芳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见她还坐着，问道：“今天不走？”
“你们先走，我算点账。”
冯秀兰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算什么？”
“算再添一台机器值不值。”
这句话一出来，几个人都停了一下。
周小琴第一个看向她。
“给我用的？”
“店里四个人，总不能一直三个人有机器。”
孙玉兰翻了翻账本，“你现在也能自己做简单的活了，再这么来回换机器，耽误的不只是你。”
何小芳想了想。
“要是再有一台，确实能快不少。”
冯秀兰也点头。
最近她们最忙的时候，连中午都有人等机器。尤其周小琴开始独立做衣服以后，这个问题越来越明显。
可一台旧缝纫机也不是几块钱，之前第三台机器花了五十三块。
现在再买一台，差不多又要五六十。
孙玉兰刚交了半年房租，一百多块一下出去，手里的钱虽然还有，却不像前段时间那么宽裕。
晚上回到家，她把这件事说给玉梅听。
玉梅正在桌边做题，听完以后问：“姐，你不是说最近有好多活都没接吗？”
“是。”
“那买了机器，不就能多做一些？”
“还得有人做。”
孙玉兰说道，“机器自己又不会踩。”
玉梅想了想，觉得也是。
巧云正好从副食品店回来，听见两个人说话，便问了一句。知道玉兰在考虑添机器以后，她反而笑了。
“你跟我这两天想的事情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都是舍不得花钱。”
巧云把包放下，“我现在看着一百多块，觉得离开店还远。你明明有钱买机器，又怕买回来不值。”
玉兰听完也笑了。
“你现在学会拿我的话说我了？”
“本来就是。”
巧云最近天天跟着马老板学东西，想事情也比以前多了一层。
“要是机器买回来一天到晚放着，那叫乱花钱。可店里现在天天有人等着用，你还算不出来？”
这句话倒把孙玉兰说住了。
第二天下午，她特意去了一趟以前买旧机器的地方。
五六台旧缝纫机摆在屋里，新的要一百多，她根本没考虑。
她一台一台试过去，最后看中了一台旧蝴蝶牌。
老板开价五十八。
“太贵了。”
孙玉兰蹲下来检查机器，“这个皮带都旧了，回去还得换。”
“旧是旧，机器没毛病。”
“没毛病也不值五十八。”
两个人磨了半天，最后五十二块成交，老板另外给她换了一根还能用的皮带。
孙玉兰付钱的时候还是有点心疼。
但是当机器真正被搬进裁缝店，放到第四个位置上，她心里那点舍不得很快没了。
第二天早上，周小琴来得最早。
她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靠墙的新机器。
“玉兰姐，真买了？”
“昨天搬来的。”
孙玉兰把一块废布递给她，“先试试，好不好用。”
周小琴坐下来踩了几下。机器声音比另外三台稍微重一点，但走线很稳。
她低头试了一段，又抬起头。
“挺好的。”
“以后这台你先用。”
周小琴愣住了。
“我？”
“店里谁空着谁都能用，不过你不用再天天等小芳了。”
孙玉兰说完，又提醒她：“有自己的机器不代表你已经出师了。该让我检查的地方还是得检查。”
“我知道。”周小琴连忙点头，手却一直放在机器边上。
没过多久，何小芳和冯秀兰也到了。
四个人坐下来以后，店里第一次同时响起了四台缝纫机的声音。
孙玉兰本来也想坐下赶一件衣服，可才做了不到十分钟，就有客人进门。
她起身接待，量尺寸、记日子、收定金，又给另一个来取衣服的客人，重新检查了一遍裤腰。
等她忙完回来，周小琴已经把手里的上衣做了一大半。
孙玉兰站在旁边看了几眼，没有再坐回自己的机器。
她突然发现，第四台机器买回来以后，变化最大的，好像不是一天能多做几件衣服。
而是她自己，终于可以从缝纫机前多站起来一点。
下午，她把最近一直没时间整理的订单，重新排了一遍。
哪些衣服何小芳做得快，哪些交给冯秀兰最稳，哪些简单活可以让周小琴独立完成，她全部在名字后面做了记号。
轮到自己的那一栏，反而比以前少了。
何小芳看见以后还问：“你怎么给自己留这么少？”
孙玉兰低头继续写。
“我要是什么都自己做，四台机器跟三台机器也没多大区别。”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以前开店的时候，她总觉得只有自己亲手做出来的钱才算稳当。
可现在不一样了。
店里已经有四个人，如果她永远只是四个人里面做衣服最快的那个，这家店再忙，也还是只能做到这么大。
门外又有客人进来。
孙玉兰合上本子，起身迎过去。
身后四台缝纫机的声音连在一起，几乎没有停过。她忽然觉得，五十二块钱买回来的，好像不只是一台旧缝纫机。
从今天开始，她得学着做一件比踩机器更难的事。
让这间店，不再只靠她一个人的两只手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