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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春宁的轮廓在下午的阳光里发灰。远处经开区管委会新办公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光，刺眼。
棋一步一步落。有人退场，有人上场。林向东不急。
他闭上眼。
周六。凌晨。
魏绍杰的消息进来。这回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三十七秒。林向东翻了个身，耳机塞进去，点开。
"范守仁前天在春宁饭店请了两桌。第一桌是交通那边运管所副所长郑海，就是魏绍杰之前查到的那个……吃过他三回饭。第二桌是春宁工商局注册科科长江浩，范守仁表弟。两桌分开的，没坐一起。郑海六点半到的，吃了四十分钟走了。江浩八点到的，坐到十点。另外，范守仁回来之后去了趟经开区管委会，没见到周国良，在楼下等了半小时，吕副主任出来见的。"
林向东听完，删了语音。
郑海、江浩、吕副主任。三条线全在动。范守仁回来不是垂死挣扎……是回去搬救兵了。
但搬来的这三个人分量都不够。郑海一个运管所副所长，能卡东升的配送车？江浩是他表弟，工商注册那点事翻不出浪。吕副主任被周国良压过一次，还敢跳？
除非……周国良那句话不只是提醒。春宁的水比林向东想的深，周国良自己可能也动不了马文远那条线。
林向东想了一下，翻到陈志远的对话框：
"周一找周国良约个时间。不急，下周都行。就说建材招标定完了，东区项目推进顺利，过去汇报一下进度。"
发完又翻到魏绍杰：
"范守仁请的郑海和江浩，查他们近半年有没有异常资金往来。吕副主任那边也查，看他账户有没有大进大出。另外，范守仁回来之后有没有接触过马文远。"
发完锁屏。
他躺了一会儿，没睡着。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云海安静得只剩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周一。上午十点。
周国良回了。约在周三下午，经开区管委会，办公室谈。
林向东没去货场，在办公室过了一遍改造验收的清单。方铁那边地面养护完了，棚顶加固收尾，铁路支线信号系统检修周三启动。月底前能跑第一趟试车皮。
杨淑仪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份文件。
"装修招标的初步方案。东区中转仓一期，室内装修、办公区、宿舍区，合计预算四百八十万。马文远那边春宁宏基建材装饰分公司报了名，另外还有两家……临安华筑、舟溪恒艺。"
林向东接过来看了一眼。马文远又来了，这回换了个马甲，装饰分公司。
"宏基装饰的资质？"
"有。建筑装修装饰工程专业承包二级，去年做了春宁新区政务中心三楼的装修，四百二十万的项目。但……"杨淑仪翻到第二页，"他们报名用的是宏基建材装饰分公司，不是独立法人，资质挂在总公司名下。按招标法这条可以，但有点打擦边球。"
"让他报。走正规流程，报价合理就让他中。不合理就废。"
"要是他低价抢标再偷工减料呢？"
"验收卡死。分阶段付款，每阶段验收合格才拨下一笔。他敢糊弄，尾款扣死，违约金够他喝一壶。"
杨淑仪点头，收了文件："行。那我发公告了。"
"发。"
杨淑仪出去了。
林向东靠回去。马文远废了建材标，转头就来抢装修标。四千八百万的盘子，他不会放过任何一口。但装修跟建材不一样……建材是标准化产品，价格透明。装修水分大，低价中标再增项加价是常规操作。
他拿起笔，在便签本上加了一行：
"装修招标。分阶段验收付款。马文远再来，让他来。"
这笔划完，他翻到魏绍杰的消息。凌晨发的那条有回音了。
"查了。郑海近半年账户没有异常大额进出，但范守仁百货上个月有一笔十二万走的对公账户，备注'咨询费'，打到郑海老婆名下的一家公司……春宁海通物流咨询。新注册的，今年三月才拿的营业执照。江浩那边没查到直接资金往来，但范守仁百货连续三年账面亏损没被查，这条线从江浩这边走。吕副主任账户暂时没异常，但他儿子上个月买了辆宝马X5，首付四十万，来源不明。"
林向东看完，锁屏。
十二万咨询费走郑海老婆的公司，新注册的，三月拿的执照……这是洗钱还是行贿？范守仁用"咨询费"的名义把钱洗出去，再转给郑海。手法不高级，但管用。
吕副主任儿子买宝马X5，首付四十万。一个管委会副主任，儿子哪来的四十万首付？
这两条线都够用。但林向东没急着动。周三见周国良，先探一下口风。
周三。下午两点半。
经开区管委会。周国良办公室在四楼，朝南，窗户对着东区那一百亩地。林向东进来的时候周国良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保温杯，看见他，转身握手。
"林总，坐。"
办公室不大，书柜、办公桌、会客沙发。墙上挂着春宁经开区规划图，东区那块用红笔圈了。
林向东坐下。周国良没倒茶，自己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坐回椅子上。
"建材招标定了？"
"定了。临安建工材料，两千四百一十万。"
"干净？"
"干净。"
周国良点头："好。东区项目推进顺利，我这边也好交差。"他放下保温杯，"装修招标也发了吧？"
"发了。马文远那边报了名。"
周国良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没说话。
"周主任，有句话我想直接问……马文远这条线，您能压到什么程度？"
周国良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靠回椅背，两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林总，马文远是我党校同学，这个你知道。但我跟他的关系就到同学为止。他做生意，我管开发区，各干各的。"
"他围标串标，您知道吗？"
"我知道。"周国良没躲，"春宁建材协会底下那帮人，什么路数我清楚。但围标串标是市场监管的事，不是管委会的管辖范围。我管不了，也没法管。"
"吕副主任呢？"
周国良手指又点了一下桌面。这回点得重。
"吕副主任的事，我上次说过，我批评了他。但他归区里管，我不直接管他。他能坐到那个位置，上面有人。"
"上面谁？"
周国良没说。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盖上。动作很慢。
"林总，有些事我知道，但不能说。说了，我在这个位置上就坐不稳了。"他看着林向东，"我只能告诉你……东区项目我保。谁卡这个项目，我挡。但春宁本地那些生意上的事，你跟马文远、范守仁之间的，我不插手。"
这是底线。周国良能保东区项目落地，但不替林向东出头打春宁本地的商战。他有自己的位置要守。
林向东站起来。
"明白了。周主任，东区项目不会黄。"
周国良也站起来，这回没拍胳膊，握了下手："林总年轻有为。春宁欢迎你。"
出门的时候林向东在走廊里看见吕副主任从对面办公室出来，夹着个文件夹，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点了下头，走了。
林向东没停。电梯门开了，进去。
车里。陈景发动车。
"东哥，去哪儿？"
"货场。"
他靠在后座闭眼。周国良的话翻译过来就是……东区项目他兜底，但春宁本地的水他不下。吕副主任上面有人，周国良不敢动。马文远他不管。
所以范守仁回来搬救兵，郑海、江浩、吕副主任，这条线周国良不会挡。林向东得自己处理。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老金的对话框。
这回没打字。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老金，春宁这边有个运管所副所长，叫郑海。还有个工商局注册科科长，江浩。这俩人收了范守仁的钱，卡我项目。"
对面沉默了两秒。
"要他们消停？"
"让他们消停。"
"行。"
挂了。
林向东锁屏。老金没问为什么，没问多少钱，没说怎么做。就一个"行"字。
这才是干活的。
窗外春宁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远处货场的铁皮棚顶子换了新铁皮，在灰天下反着白光。
车拐进货场那条烂路。锈渣和碎砂石往两边溅。
方铁在对讲机里喊人。升降机停了，工人在收拾工具。改造收尾了。
林向东下车，踩在硬实的水泥地上。十一天前这里还是烂泥和杂草。
他走到小楼前。赵广年从板房里探出头："林总！信号检修完了，老刘说这周五能跑试车皮！"
"行。"
林向东抬头看了一眼铁皮棚顶。新铁皮焊上去的，接缝整齐，没漏。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车。
"下周五试车皮，我在。"
赵广年愣了一下，咧嘴笑了："好嘞！"
林向东上车。陈景拉上车门。
车掉头。烂路碾过去。
周五。凌晨一点。
老金的消息进来，四个字："办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