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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4月。春宁市。
南江省西部，这座六百多万人口的城市，四月天不算热，早晚还有点凉。梧桐树刚抽新芽，街道两旁的槐花开得正盛，风一吹，甜腻腻的味道铺满整条街。
早上八点刚过，春宁市客运站外面的广场上就开始堵了。
不是堵车。是堵人。
一辆接一辆的大巴车从高速方向开过来，排着队进场。车身上喷着统一的logo……东升集团四个大字，底下跟着不同的业务线：东升物流、东升电池、盘古手机、东升超市、东升广场、东升新城、东升电器、东升新生活、东升鞋业、东升云泉、东升服饰……
一辆、两辆、五辆、十辆……最后统计下来，一共四十七辆大巴车，浩浩荡荡开进春宁市客运站广场。
车门打开。
黑压压的人往下走。
男的、女的，穿一样的衣服……黑色或深蓝色的东升工服，左胸绣着名字和工号，背后印着东升集团的logo。寸头的、长发的、戴眼镜的、不戴眼镜的，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五十岁的都有，但清一色精神，清一色整齐。
第一辆车上下来的是物流部的人。大兵第一个跳下来，穿着黑色东升夹克，拉链拉到顶，寸头在晨光里泛青。后面跟着老黑，拄着拐，但腰杆挺直。再后面是刘泉，他走在队伍中间，左右看了看，带着自己三组的二十几个人排成两列。
然后是电池厂的。盘古手机组装线的女工最多，几百号人，叽叽喳喳的，但下车之后立刻在班组长招呼下排好队。鞋厂的、服饰厂的、超市的员工、广场的店员……一个部门一个方阵，四十七辆大巴车的人全部下来，广场上站了满满当当一片。
上万人。
春宁市的市民围在广场边上看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是哪个厂啊？这么多人？"
"东升？没听过啊。"
"你看那衣服，统一的，连鞋子都是一样的。"
"一万多人吧这是？"
几个晨练的大爷大妈站在路边，手里拎着菜篮子，张着嘴看。他们在这座城市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旅游团，见过学校春游，见过国企搞活动，但从没见过这种阵仗……上万人统一着装，下车之后不散不挤不抢，按部门列队，整整齐齐站在广场上，像一支军队。
猴子站在广场中央的高台上，手里拿着对讲机，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去。
"物流部一队到五队，往左边走，大巴车旁边集合。六队到十队，右边。电池厂的人往后面广场撤，不要堵在出站口。盘古手机的往槐树街方向，分三列……"
他语速不快，但每一条指令都清楚。对讲机里各个组长回话，一个接一个，声音此起彼伏。
"一组到位。"
"二组到位。"
"三组到位。"
"电池厂八百人全部下完了。"
不到二十分钟。上万人全部在指定位置站好。方阵之间留着通道，不交叉不混乱。广场上的交警都看愣了，过来想维持秩序，一看这情况，转身回岗亭了……人家自己管得比交警还严。
林向东从最后一辆车上下来。
他没穿工服。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黑皮鞋擦得锃亮。他站在车门口，扫了一眼广场上的方阵，点了下头。
徐峰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行程单。
"东哥，住宿安排好了。春宁市这边一共订了六家酒店，最大的是市中心那家锦江，给了两千个房间。剩下的分散在另外五家。吃饭安排在美食街和几家大排档，杨总那边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每家店都留了位置。"
林向东走下台阶。脚步不急。
"先吃饭。玩完了再住。"
他走到广场中央的高台前，猴子从台上下来，把扩音器递给他。
林向东接过扩音器。没上台。他站在广场地面上，面对上万人。
"兄弟们，姐妹们。"
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去，广场上安静了。
"今天带你们来春宁市，不是来开会的，不是来培训的，是来玩的。旅游。春宁市我知道，南江西部最大的城市，六百多万人，好山好水好吃的。今天你们放开玩，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想买就买。"
他顿了一下。
"我林向东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今天你们花的每一分钱，集团出。吃饭、喝酒、买东西、逛景点、拍照、打车，全部报销。你今天在春宁市花了一百，回去报一百二。花了一千，报一千二。集团给你们加两成。"
方阵里有人笑了。有人不敢信。
"别笑。我说真的。"
林向东把扩音器放下来，朝徐峰点了下头。徐峰打开一个黑色手提箱，里面码着一捆一捆的现金……备用金，五十万，按部门提前分好的活动经费，每个部门发一捆，由部门主管拿着，现场直接结算。
"今天我带你们体验一下什么叫蝗虫过境。"
他笑了。不是冷笑，是真的笑。
"走。"
春宁市美食街。
这条街在市中心老城区，叫"回民巷"，后来改名叫"春宁美食文化街"，但本地人还是叫它回民巷。街不长，八百米，两边挤着一百多家店……烧烤、火锅、米粉、蒸菜、甜品、小吃，什么都有。平时这条街就热闹，周末人挤人。今天更热闹了。
上万人涌进来是什么概念？
整条街从街头到街尾，黑压压的全是人。每家店门口都站着东升的员工，穿着统一的工服，排着队等座位。街口有人维持秩序，物流部的人分散在各处，大兵和老黑守在街中段，刘泉带着三组的人负责街尾。
杨淑仪安排的会计到了。六个会计，每人负责一段，手里拿着单据和印泥，进店之后跟老板说……今天东升集团包场，所有消费记东升的账，老板只管上菜，单据会计打，月底统一结算。
美食街的老板们一开始懵了。
一家烧烤店的老板，姓马，回民，在这条街干了十五年。他看着门口排了三十几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号，规规矩矩等着，以为是什么单位搞活动。结果会计进来跟他说"今天所有消费记东升的账"，他愣了。
"什么意思？你们是……"
"东升集团。今天全体员工来春宁旅游，所有费用集团承担。您正常营业，正常上菜，我们会计跟您对账。"
马老板看了看外面……整条街全是穿黑衣服的人。他咽了口唾沫。
"行……行吧。"
第一波人进来了。物流部四组的二十几个人，坐了三桌。领班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赵磊，他拿着菜单，翻了翻。
"老板，你们这有什么招牌？"
"烤羊排、烤腰子、羊肉串、羊杂汤……"
"全上。羊排来十份，腰子每人两串，羊肉串先来一百串，羊杂汤二十碗。啤酒……有冰的吗？一箱。"
马老板瞪眼了。
"十份羊排？一百串羊肉串？"
"对。不够再加。"
旁边那桌也喊了。"老板，我们要火锅！你们隔壁有火锅吗？没有的话我去那边端过来……"
"有有有，我让人端。"
会计在旁边记单，一笔一笔写着。马老板的媳妇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又喊了两个帮工，还是忙不过来。
街对面一家米粉店，老板娘四十多岁，看着门口排了四十几个人，手都抖了。平时她一天卖三百碗米粉，今天半小时卖了一百五十碗，锅都快烧干了。东升的员工排着队，不插队不吵闹，安安静静等着，但一碗接一碗地要。
"加个蛋！""加份牛肉！""多放辣！"
会计站在柜台旁边，每单签字。
"记东升的。您别担心，吃完结款。"
老板娘擦了把汗，点了下头。她在这条街开了十二年店，第一次见这种阵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