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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来了?”陶景言欣喜地将书放下,“你不是进宫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发生了什么事情?柔妃娘娘还好么?”
“宫里倒是没什么问题。”祁云昭起身走过来,微微弯腰看着陶景言的脸,“倒是陶小公子,我倒是不知道你何时如此废寝忘食了,能在这书局里坐一整天,我今儿不来,你怕不是要在这里过夜了。”
“怎么会!”陶景言反驳,“我只是,我只是遇到了一本还不错的书。”
“书?什么书?”祁云昭的目光落在书案上,“这是什么?话本子?《桐花孽缘》?”
“是啊。”陶景言从他手里抢过来,把书上的褶皱小心地抚平,“瑜王府里没有这本,左右这里有看书的地方,我就在这里看完了。”
祁云昭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就听陶景言说:“午膳用过了,药也喝过了,画棋叫人去后厨房煎的。”
“嗯。”
祁云昭点点头,看样子终于是满意了。
“那我们先回家吧,我的腰都僵了,好累的喔。”
不知道陶景言的话里哪句话取悦到祁云昭了,陶景言都走出去一段路了,感觉到身旁没有人跟上,一扭头就看见祁云昭站在原地还在那里美呢,整个人陷在了夕阳的余晖里,原本的冷峻被消融掉了。
他的唇角微微勾起,眉眼含笑看着陶景言。
陶景言对上他的眼睛,浑身一怔,只觉得心里好像有一块蜜糖化掉了。
“你还愣着干什么呀?”
陶景言转过身来拉着他:“走了,回家了。”
祁云昭蓦地被他拉走,慢慢悠悠地跟在陶景言身后。
陶景言下楼的时候刚好和抱着一摞厚厚的书的林怀旭撞上,他笑着打招呼:“林兄,我先回家了,你也别太累着,看一会儿就回吧。”
“哎。”林怀旭转而对他身后的祁云昭弯腰点头,“瑜王殿下。”
祁云昭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随后就被陶景言拉走了。
是夜,陶景言正坐在小榻旁,一手捏着一颗棋子,一手拿着一本棋谱,笨拙而又生疏地解棋局,祁云昭则是坐在他身旁手里翻着那一本陶景言带回来的书。
越看他的眉头锁得越深。
“公子。”画棋端着一摞衣物走了进来,“您说过让准备的衣物都准备好了,你瞧瞧?”
陶景言伸手摸了摸衣服料子:“嗯,是不错,明儿就给林公子送过去吧,别说是我送的,就说是我娘给家里人做春衣的时候给他也置办了几套。”
“是。”
“对了。”陶景言叫住画棋,“别忘了告诉裁缝铺子,等过两天儿天热了按照这个尺寸再去置办几套凉快的衣服,我不懂什么时兴的样式,你叫他们自己看着办。”
“是。”
祁云昭手里捏着书,头也不动,眼神微微抬高看了看画棋,又看了看专心摆弄棋盘的陶景言。
“呦。”他笑了一声,“陶小公子大发善心呐。”
第103章九歌湘夫人
陶景言也是最近才发现,祁云昭可能是个大醋缸,谁的醋他都吃,他有的时候瞧着栾儿奶乎乎的,亲一口孩子的脸蛋子他都像被人抢了老婆一样。
“你那么关心他做什么?”
“林兄……年幼失怙,在京中举目无亲,一个人在国子监里念书,孤苦伶仃的,多照顾着些总没错。”陶景言说,“更何况他也是我的表兄。”
“我也年幼失怙,陶小公子怎么不见可怜可怜我?”
陶景言:“……”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陶景言一开始确实很心疼祁云昭的,毕竟他那个时候日日夜夜被噩梦侵扰,那黑眼圈重得活像被人打了一拳,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整个人死气沉沉的。
现在可不一样了。
陶景言看了一眼面色红润,精神饱满的祁云昭,越看越来气,忍不住抬腿踢了他一脚:“你是妖精吗?”
祁云昭原本举着书聚精会神地看着,突然被人踢了一脚,没把持住往旁边一歪,随后又坐直了身体。“我又招惹你了?”
他怀疑祁云昭是个吸人精气的眼睛,这些天越发精神饱满,春风得意的,而他自己却一天到晚病病殃殃,陶景言越看越来气,扭头哼了一声,随后将自己的书抢了回来。
“书还给我。”他说。
祁云昭也不恼,伸手把书递给了他。
陶景言接了过来简单地翻了两下,问道:“你可看完了?这书怎么样?”
“和我了解到的事别无二致。”
陶景言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他又问道:“小韩大人,和他的妻子恩爱吗?”
祁云昭笃定:“恩爱。”
“我曾见过那姑娘几次,她是国子监内的扫洒丫鬟……”
“她曾是国子监内的扫洒丫鬟,就在我院儿前,曾几何时,她一次又一次目送我离开,去参加科举,去骑高马游街,去平步青云做一个好官。”韩正修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话语中无限怅惘。
“成亲之后,她曾跟我讲过,她已经暗中注视我好久了,我也是从那个时候再回头看过去,原来这里每一处都有她的影子。”
陶景贤看他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忍不住伸手劝他。“别喝了。”
“今日……”韩正修抱着酒壶,眸中带泪,“今日,我家遥遥的生辰,便让我喝个痛快吧。”
“我想不明白,章华,明明我已经把她娶进家门了,明明我们马上就要好好过日子了,明明……”韩正修喋喋不休,“她怀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知道吗,那是我第一次要当一个父亲,也是最后一次了,我的遥遥,她还那么小,她是我的女儿,还没等到降生,便带着她娘亲一起离开了,我早知道……”
“我早知道生孩子那么疼……我便不让她生了。”
他说这话时接近哽咽,陶景贤把他手上的酒壶抢了下来:“世事弄人,也是没有办法的。”
“章华,你不懂失去挚爱的痛苦么?”
陶景贤望着天上那个圆圆白玉盘,叹了一口气,回答:“我不曾娶妻,也没喜欢过什么姑娘。”
实际上,他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却莫名泛起一股酸涩,他并不知道这揪心的感觉从何而来,或许……是出于对于他这个同窗的怜悯呢。
“正修,你振作一些,宁菱上天有灵,定不会想看你如此伤怀。”
“我……老子都振作一年了!亡妻祭日,我哭两声还不行么!”
“行行行。”陶景贤依着他,“你哭吧你哭吧。”
“算来,我家遥遥如果没走的话,已经七八岁了。”韩正修拍了拍陶二哥的肩膀,“我如今,可是一个孤家寡人啦,章华啊,不是我劝你,如若遇到了合适的,趁早有个家室吧。”
“不是来陪你喝酒的,怎么又成你劝我了?”陶景贤终于把他的酒杯没收走,“小酌两下得了,别喝得太多,仔细明日上了早朝还一身酒气,挨了板子。”
“我知道了。”韩正修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他又突然开口,“想来……她在家中时时常会给荷曦做衣裳,亲手裁布缝制,总是合身得很,剩下来的布料也许会给我做一副手套什么的。”
荷曦,是季柔,当今柔妃娘娘的字。
“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韩正修醉醺醺地说,“那个时候,柔妃娘娘也就只是跟在我们身后的小丫头片子呢。”
“柔妃娘娘?”陶景言从榻上坐了起来,“这和柔妃又有什么关系?”
“我还没全须全尾同你讲一遍,你可知季柔不能说是季相的孙女,其实应该说是季相的外孙,季柔的父亲是入赘到季家的。”
“这个你上次同我说过。”
“那我说没说过,季柔的父亲,正是太傅韩齐。”祁云昭说,“那是后来的事情了,韩齐阴差阳错入京科考,拜入韩太傅名下,只可惜父子二人相见不能相认,可又对彼此的身份心知肚明。”
“直到他入赘了季家,韩太傅曾对这个人嗤之以鼻。”祁云昭说,“他认为他半分读书人的骨气都没有,后来季柔便出生了,他时常带着季柔去韩府做客,那个时候他对这个父亲还是有一些渴望的。”
“后来呢?”
“后来那个人就死了。”祁云昭说,“暴毙身亡,季柔的娘也走得早,她爹一走彻底孤苦无依,可若真是这样她能嫁给一个寻常人家草草一生也就罢了,可惜就可惜在……”
可惜就可惜在,她真的生了一副倾城的容貌。
陶景言曾经见过这位柔妃娘娘的,貌若天仙,不似凡人,和老皇帝坐在一起美得不像是一个次元的。
“那怎么办啊,她比你差不多大,却已经当了你的小妈了,怎么办!”陶景言一听,急坏了都快,“怎么把她救出来了,我就去说封建包办婚姻毒害人吧!”
“别急,我还没说完呢。”祁云昭笑着把人摁住。
“你说你说。”
“你仔细算算,韩正修是太傅的小儿子,季柔说得上是韩正修的亲侄女,年纪相差并不大,我儿时和太子哥哥去他家里的时候,时常见到她的夫人和季柔一起低头摆弄东西,不是一起看书就是一起绣花儿。”
“韩正修说,他的夫人害怕季柔一个人在家里孤苦伶仃受人期付,所以时常把人叫到府内一起玩,季柔一开始还不愿意,后来架不住她为人热情,半推半就地就跟着去了。”
“柔妃娘娘为何不乐意?”
“我也不知晓。”祁云昭耸耸肩,“大体就是这样子,后来父母和韩夫人相继去世,季柔又被季家人塞到宫里,此事便慢慢被人淡忘了……也不能说是被人淡忘,最起码韩正修一直记着呢。”
“那小韩夫人叫什么名字啊?”
“她叫宁菱,原是江南水乡女子,进京只是为了混口饭吃,她没念过什么书,和韩正修成亲之时曾经求他给自己取了个字。”
“韩正修就说……”
“我说……‘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你今后便字沅芷吧。”韩正修苦笑,举起酒杯对着月亮,“只是,这个笨蛋,从来记不住自己的名字,别人叫她她都反应不过来。”
第104章生死两茫茫
陶景言听着祁云昭的话,半晌都没反应过来,再眨巴眨巴眼睛,发现眼睛早就酸涩模糊了。
“怎么?”祁云昭揽住他问,“听着旁人的事,怎么也让你如此伤怀,早知道我便不说了。”
“我只是想不到,想不到小韩公子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实际上却是一个至情之人。”
“发妻亡故,确实是彻骨之痛,夜夜辗转反侧,难以忘怀,是个人都会那样的。”
陶景言抬眸看着他。
“怎么?”
“你也会难以忘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