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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倾心(第1/2页)
同一夜,皇都一处封闭的库房里,梁绝正对着满桌旧册子发愁。
谢无双找来了城西这些年的修渠、迁坟和修路记录。三类文书分得清楚,纸上盖的官印也都齐全,初看竟挑不出半点错处。
梁绝翻到第三本,忽然停住。
“这条渠,修了几次?”
谢无双走过来,看了一眼。
“三次。头一年遇山洪,第二年河岸又塌了。”
“第三次呢?”
“说是改道。”
梁绝将三张旧图铺在一处,拿一根竹签沿渠线慢慢比过去。
前两张图上都有水口,到了第三张,水渠却在一片荒地旁断了。那荒地在另一份册子里记着,曾迁入过附近几村的旧坟。
谢无双皱眉:“你是说,他们借修渠掩护运骨?”
“还不能这么定。”
梁绝把图推过去。
“改道也可能是为了避坟。先找修渠的老匠,不要找经手的官。官知道文书怎么写,匠人才知道,土到底往哪里挖。”
谢无双点头,在纸上记下了几个村落。
梁绝又翻了两页,目光停在一行已经模糊的名字上。
“这个人,也寻一寻。”
“为何?”
“三次修渠,领工的换了三个,送石料的却始终是这一家。真要知道地下有些什么,他们比我们清楚。”
说完,他伸手去够远处那本册子,才一欠身,胸口便传来一阵钝痛。
谢无双按住了他的肩。
“坐好。我拿。”
梁绝也不争,重新靠回椅背,喘匀了那口气,忽然问:“给山里的信,送出去了没有?”
“已经送了。照你说的,只报平安,不提你的藏身处。”
梁绝这才点头。
“我师父眼下忙着大比,能晚骂我一日,也算让他老人家多过一日清静日子。”
谢无双把册子放到他面前。
“你这副模样,他若看见,只怕不舍得骂。”
梁绝一怔,随即笑道:“那你是不认识陆白。”
他翻开书页,却没立刻往下看。
离山这些日子,大比应当已经到了后半程。那绝剑峰的小师弟,不知如今还留没留在台上。
不过能得姬轩亲自教剑,又有那样一副硬骨头,便是输了,应当也能学些东西。
梁绝伸手,按住被夜风吹起的纸角。
“老谢,先查送石料的人。别急着拿人,找到了,远远跟着就好。”
“我知道。”
“还有,查过的旧册,一本不少放回去。咱们如今知道得不多,可不能先叫常世博知道,自己哪一处没藏好。”
谢无双应了一声,提着几份抄录出了门。
库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梁绝把那张断了水口的渠图挪到灯下,借着灯火,一寸一寸地看。
…
…
第二日,陈实醒来时,苏瑜正坐在窗下梳头。
她昨夜几乎没睡,发髻散了,只能趁他睡着时重新挽好。听见床上有动静,手里的木梳立刻放下。
“醒了?哪里不舒服?”
陈实试着动了动手指。
左手还好,右手只能略略蜷起,才一用力,整条手臂都疼。
“有点疼。”
苏瑜听见这三个字,竟先松了口气。
她倒来温水,又替他垫高靠枕。陈实看见床脚叠着的旧衣,问:“昨晚又在给我补衣服?”
“那件补不好了,先穿这件。袖口宽些,不碰伤。”
陈实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我从前的衣裳,都能补好。”
苏瑜手上一停。
她听得出,他并不只是在说衣裳。
从上山起,他就一场接一场地赢。即便有凶险,最后总能站着回来。如今第一次明明白白输给别人,那点难受,不是旁人说几句打得不错便能过去的。
“这一件也能留着。”
她把那件血衣从竹篮里拿出来,给他看了看。
“可你得先养伤,等伤好了,再挑合适的料子补。若现在便急着穿,伤口磨开,衣裳也一样穿不好。”
陈实沉默了一阵,点头。
“那便先放着。”
“好。”
苏瑜将衣裳重新收起,既没叫他别想,也没催他高兴起来。
门外这时传来脚步声。
姬轩来了。
她带着一只药匣,今日没有佩剑,入门先看了一眼水碗,又坐到床边替陈实探脉。
苏瑜往后让了让,伸手去取昨夜用过的布巾。
“别忙了。”
姬轩没有回头。
“你也坐。”
苏瑜脚步一顿,还是在另一边坐下了。
陈实两只手分放在被外,一只被姬轩搭着脉,另一只则虚虚垂在床沿。苏瑜看见他指尖发凉,拿过薄毯,又盖了一层。
姬轩的目光在那动作上停了一瞬。
“气海比昨日稳了,关窍也没有闭回去。往后几日,先养外伤,再慢慢将余劲化开。”
陈实忍不住问:“那我算不算已经……”
“不算。”
姬轩打断了他。
“门开了,不等于你已经走过去。经脉尚未调匀,这时急着运功,先前受的苦便真白受了。”
陈实低头,看了看右臂上裹着的白纱。
“我知道了。”
姬轩替他重新理好敷药的布条,动作比昨日从容许多。
陈实又问:“大比呢?”
“停了一日修缮主台,后面的场次照旧。”
“李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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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在调息。你承了他的剑,他同样要重新理顺真元,不是谁站着下台,便一点消耗也没有。”
陈实点头,过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出了口气。
“可我还是差得远。”
“是差得远。”
姬轩看着他,没有替他遮掩。
“他修行多年,你握剑不过半年。你若今日便能赢了,旁人那些苦功,该算到哪里去?”
陈实有些无奈地笑了。
“弟子明白,就是有点不甘心。”
“那便留着。等伤好,回竹林再练。”
她收起药匣,站起身。
“只是你记住,昨日认输之后,该停便停。往后若有哪一战,明知已经无力再打,还要为了一个胜字去毁自己的根基,我不会由着你。”
陈实认真应下。
姬轩这才将一包配好的药交给苏瑜,交代过用法,又看了看她眼下的青色。
“你随我出来一下。”
院里,小灵兽还趴在篱笆边。
它一夜没走,见两人出来,忙抬起脑袋。
“姬剑主,昨日在路上,我就发现小瑜姐的气息不一样。她的灵根,怕是真开了。”
姬轩点头,让苏瑜伸出手。
她昨日只顾着陈实,尚未细看。此刻凝神一探,果然察觉一缕微弱灵气正沿苏瑜腕间缓慢流动。那气息虽然少,却很平和,经脉也比从前通畅许多。
“它说得没错。”
苏瑜望着她,神色仍有些茫然。
“那我是不是也能学些法术?”
“须先学会吐纳、行气。你从未修行,不能急,更不能照着陈实的法子练。”
姬轩收回手。
“他气海特殊,许多事能硬扛。你若学他,只会伤身。”
苏瑜下意识看了一眼屋门。
“我也不想打架。”
她停了停,轻声道:“就是昨日,见他倒下来,我连扶住他都费劲。若是能多一点力气,总好些。”
姬轩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苏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将袖子理齐。
“我知道这事不容易,也不敢总麻烦您。若是能找本最浅的书,我先自己看着……”
“我拿来给你。”
姬轩道。
“不过有一句话,得先说在前头。修行是你自己的事,不必只想着能替谁做什么。你在这里安身,学一门本事,往后遇着难处,也能多些选择。”
苏瑜抬起眼,慢慢点头。
屋内传来一声轻咳。
她几乎立刻便转过了身,迈到门边,却又停下,回头看向姬轩。
那一瞬的迟疑,姬轩看得清楚。
苏瑜并非在等一位剑主准许她进自己的屋子。
她是在顾虑,自己这样急着过去,是否会让眼前这个女子看出什么。
姬轩忽然想起昨日下台,苏瑜站在陈实身前,手伸到半空却不敢去扶的模样。
又想起方才在屋里,她每一次退开,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床上那个人。
那些眼神,姬轩再熟悉不过。
她自己坐在高台上,何尝不是如此。
此前她也吃过苏瑜的醋,知道两人不是亲姐弟,心里便不自在。
可那时猜来猜去,多半只是自己心乱。
到了如今,她才真正看明白。
苏瑜对陈实的心思,已经越过了一个姐姐应有的界限。
姬轩的指尖在药匣上轻轻收紧,胸口生出一点细微的涩意。
可苏瑜什么也没说,甚至仍在小心地让着她。
这里是苏瑜与陈实的家。她陪着他挨过那些自己从不曾见过的穷苦日子,今日又因自己在场,连往床边坐都要先退半步。
姬轩终究没有问破。
“进去吧。”
她把药匣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仍如平常。
“这里没有那些礼数。你照看他,不必先看我的脸色。”
苏瑜脸上微微一热,张了张嘴,最后只道了声谢。
她转身进屋,先给陈实添水,再将靠枕往下移了些。陈实望着她,问两人在外面说什么,她把灵根觉醒的事简简单单讲了。
少年眼睛立刻亮了。
“真的?”
“姬剑主亲自看的,还能有假?”
陈实下意识要坐直,又被苏瑜轻轻按了回去。
“先顾你自己。我的事,等你能起床了再说。”
这一次,他没有听话地闭嘴,反倒问了许多。问她可觉得哪里不适,问以后还要不要去织云坊,又说院里还空着一块地,可以专留给她练功。
苏瑜一一听着,脸上终于有了点笑。
原来自己想往前走一步,他会这样高兴。
她没有再说修不修行都无所谓。
姬轩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到了午后,林雪便送来一册《引气诀》,说是师父亲自挑的,里头几处易错的关窍,也用朱笔添了注解。
苏瑜双手接过,仔细谢了。
送走林雪,她重新坐到床边,把书放在膝上,慢慢翻开。
上头有些字她认得,有些却读不懂。
陈实看了半晌,忍不住道:“姐,先拿来我看看。”
苏瑜没给,只把书放在两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今日先读两行。若累了,便停。”
陈实点头,凑着那页纸,低声念了起来。
念到一处,自己也不大明白,苏瑜便用细竹签夹住,留待姬轩下回过来再问。
那件破损的青灰剑袍,仍收在床脚的竹篮里。
谁也没有急着再将它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