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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1850:太平启元第132章
破城之后,男女分馆,财物归圣一直是林启此刻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
历史上,太平军攻克所有城池后,都严厉推行男女分营,将全城居民按性别编入「男馆」丶「女馆」,所有私财缴入「圣库」,按人头供给。
此举在军事上便于管理丶防止奸细,也符合拜上帝教「人无私财」的教义,短期内能集中资源。
但其代价是彻底摧毁了正常的社会结构与经济活力,将一座城市变成单纯的军事堡垒和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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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秀清可以为了快速东进夺取金陵而暂时不计较这些,但林启想把武昌建成根基之地,这就成了必须面对的难题。
公然违抗天朝根本制度,等于授韦昌辉甚至杨秀清以柄。
但完全照搬,则是自毁长城。
「先生有何两全之策?」林启停下脚步,看向左宗棠。
灯火映照下,左宗棠的眉头紧锁,显然也已思虑良久。
「硬顶不可取,唯有变通与拖延二法。变通,即在执行时预留缝隙。譬如,男女分馆可先编造名册,但以房屋不足丶需逐步清理为由,暂缓大规模集中,允许家中有老弱病幼者暂时同住照料,此谓天父仁爱。」
「圣库之制,可宣称缴获官库财物已足军用,为显天兵仁义丶招徕新民,暂不徵收普通百姓家中口粮丶衣物丶随身细软,仅登记富户大贾之浮财。此区别对待,以安民心。」
「拖延,即是争取时间。」左宗棠声音平稳,「武昌新下,百废待兴,清剿残敌丶整编降卒丶修复城防丶安抚流民,千头万绪。我们可以这些实务为由,将分馆」丶归圣」的具体施行细则拟定得繁琐一些,执行节奏放得缓慢一些。」
「同时,立刻以武昌大捷丶缴获山积为由,向天王东王报捷,并请示善后章程。杨秀清眼下最关心的是东进金陵的大局和缴获的实物,只要捷报够好,钱粮数字够好看,对这些细节的执行快慢,只要面上说得过去,他不会丶也无暇立刻深究。」
林启听明白了。
核心是在不公然否定原则的前提下,在实际操作中注入灵活性与人性化。
还利用繁杂的政务和及时的捷报,转移上峰的注意力,争取实际操作空间。
「需要一个人来具体操办此事,此人需熟知天朝典章,又能领会我等深意,行事缜密周全。」林启沉吟。
「张文可当此任。」左宗棠推荐,「他跟随丞相日久,熟悉文书往来,性格沉稳细心。再配以陈辰的宣导旅从旁协助宣讲安抚,当可稳住局面。」
「好。」林启拍板,「明日一早,便让张文丶陈辰来见我。告示要出,章程要定,但措辞可模糊些,执行可缓慢些。眼下最要紧的,是让百姓有饭吃,有安全感。」
他又想起一事:「我军各部现况如何?李世贤丶江忠源他们现在何处?」
左宗棠如数家珍:「李世贤将军亲兵师经连日血战,伤亡颇重,现能战者约两千二百人,正在文昌门丶平湖门一带休整,并清剿城内零星抵抗。江忠源将军之靖湘左二军六千五百人,主力仍在咸宁至武昌一线布防,其部黄呈忠旅帅领千余人驻守咸宁,确保后路。」
「江将军本人已率四千余人入城协防。林启荣将军预备师约三千人,正分守各门及要害衙署。水师罗大纲丶唐正财将军所部无恙,仍控江面,晏仲武的渔鹰正在清理航道沉船。」
「罗大牛与李秀成呢?」林启始终惦记西线。
「西线暂无战事,然李秀成军帅未敢懈怠。」左宗棠语气沉稳,带着一丝赞许。
「前几天夜其部精锐小队悄然渡江,焚毁王鑫部在沧水铺前沿两处哨所,俘敌什长一人。审问得知,王鑫深惧我军威势,确无主动进犯之意旨,其部日间操练甚勤,夜间则加倍警戒,龟缩营寨之内。李军帅已藉机加固益阳外围鹿砦壕堑,罗大牛将军正操练新募的八百水勇,巡弋资水。」
林启微微颔首:「李秀成做得不错,攻守有度。曾国藩那边呢?四千新兵,总该有点声响了。」
「探马最新回报,」左宗棠翻开随身小簿,「湘乡大营确实日夜喧腾,然其火器匮乏之窘境依旧。曾国藩似已焦躁,正多方遣人赴广东丶江西,甚至试图打通关节向汉口洋行
求购,可惜所费赀财巨大,成效甚微。更有趣者,其营中似因粮饷分配起了龃龉,有数名新募营官抱怨连连,此虽癣疥之疾,却也可窥其成军之难,绝非两三月可竟全功。」
「癣疥之疾,积久亦能溃堤。」林启眼中闪过锐芒,「北面呢?和春听到武昌陷落,该睡不着觉了。」
「正是!」左宗棠神色凝重起来,「河阳丶监利方向,两日前侦骑已报有异动。和春所部虽号称三万,实能战之兵恐不足万五,收拢的邓绍良残部更是惊弓之鸟。」
「最新密报,其确已遣快马数批,星夜兼程奔荆州求援。更有侦骑在其营寨西南二十里处,发现有小股骑兵活动痕迹,疑是荆州副都统桂明所派前锋哨探!此獠南窥之意已彰,我军北征,需提防荆州旗兵自侧翼来袭。」
局势图在林启脑海中清晰起来。
西线暂稳,曾国藩内忧外患不足为惧;北线和春已成惊弓之鸟,但其引来的荆州援兵成了新的变数。
东面,杨秀清和天朝主力的动向才是决定他未来空间的关键。
「先生以为,天王丶东王如今行至何处?」林启问出关键。
左宗棠略一思索,摇头道:「我军自长沙出发,连克岳州丶汉阳丶武昌,虽借水师之利,行动迅猛,亦用去近月。天王丶东王携大军丶眷属丶辎重,行动迟缓。且攻克岳州后,需时间消化整顿,徵集船只。依宗棠推断,此时天王銮驾与东王主力,应刚离长沙不久,正在湘阴丶磊石山一带水陆并进,抵达岳州尚需数日。全军欲至武昌,至少是半月之
后的事情了。」
这时间差,就是林启最宝贵的窗口期。
「捷报必须马上发。」林启断然道,「不仅要发,还要大张旗鼓,用最漂亮的言辞,报最丰厚的缴获。让杨秀清先高兴,让他觉得林启不仅能打,还能替他刮地皮攒家当。同时————」
他眼中精光一闪,「在捷报中,要格外强调西线湘勇之患丶北面和春之胁,言明武昌乃四战之地,新附未稳,亟需重兵良将镇守,以防得而复失,危及西翼。」
这就是要主动为自己留守造势,埋下伏笔。
左宗棠会意:「此报由宗棠亲自执笔。只是————丞相,经此武昌大捷,声望已极。东王会如何封赏?先前已晋丞相,如今————」他迟疑了一下,「封王之事,可否一提?」
林启闻言,竟笑了起来,只是笑容里并无多少暖意:「封王?左先生,你可知我天朝如今有几位王?」
左宗棠一怔:「天王万岁以下,东王九千岁,西王八千岁,北王丶翼王————」
「不错,仅此五王。」林启望向东方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看到那几位的身影,「东西南北翼,乃金田团营丶永安建制时所封,代表着最核心的权柄与资历。王爵之重,非开国拓土丶血盟兄弟不可轻授。我林启何人?半路投效,虽有救西王丶克长沙丶取岳州丶下武昌之功,然于东王眼中,终究是外人,是可用之将,却非可托之臣。此时请封王爵,非但不成,反会引其猜忌,以为我恃功骄狂,野心勃勃。」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我所求者,非虚名之王爵,乃实利之权柄。杨秀清若要赏我,最好是加我丞相权柄,位极人臣,却仍在王下。更重要的是,必须让我名正言顺地留镇一方,总揽军政。唯有实实在在的地盘和权力,才是我们未来的根基。」
左宗棠深深吸了口气,拱手道:「丞相洞若观火,宗棠不及。如此,捷报中当突出巩固胜果」丶镇守要冲」之必要,封赏之事,听凭东王丶天王圣裁,绝不妄求。」
正说着,前方街口传来一阵喧哗与马蹄声。
不一会儿,数骑奔至近前,当先一人飞身下马,正是满脸烟尘丶甲胄染血的李世贤。
「丞相!」李世贤抱拳,声音沙哑却带着兴奋,「城内肃清基本已毕,擒获武昌知府明善丶同知等大小官吏十七人,如何处置?另在旗营驻地缴获隐秘军械库一处,内有火药丶火油,似有用以焚城之备!」
林启眼神一冷:「将明善等人单独关押,稍后我要亲审。军械库之物,全部封存,由刘绍匠作营查验。李师帅,你部辛苦,让将士们轮番休息,但城防不可松懈。」
「末将明白!」李世贤领命,又道,「罗大纲将军让末将禀报,江面已清,可否派船队前往岳州方向,一则迎候天朝主力,二则————押运部分战利品先行?」
这话里的意思,林启和左宗棠都听懂了。
既是迎候,也是主动上贡,表明姿态。
「准。」林启点头,「让罗大纲丶唐正财安排,选稳妥船只,押运部分银两丶铜钱丶
布匹先行。至于粮食丶火药等重物,暂留武昌,以备军用。」
李世贤领命而去。左宗棠叹道:「罗将军倒是心思活络。」
「他是老江湖,懂得如何求生。」
林启淡淡道,目光再次投向深邃的街道,「走吧,去粮仓看看。明日太阳升起时,我要看到武昌城的第一锅粥,是从我们的粮仓里煮出来的。」
「另外,」他补充道,声音在寒夜里格外清晰,「告诉张文,起草安民告示时加一条,凡有原清军书吏丶衙役丶坊甲,熟悉武昌户口民情者,限三日内至原巡抚衙门报到登记,协助安民。过往不咎,录用者给口粮。」
这是要利用旧有行政人员,快速恢复基层管理。
左宗棠眼睛一亮,此策看似简单,却能极大缓解新政权人手不足丶情况不明的窘境,且姿态宽和,利于安抚。
「丞相此策甚妙,宗棠即刻去办。」
两人继续前行,气死风灯的光芒在破碎的街道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林启与清军的明刀明枪还在继续,另一场关于制度丶人心与未来的谋划也必须提上日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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