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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留了一封信，上面只写了七个字——“儿去看雪了，勿念。”
他一路北上，走了一个多月，然后迷路了，走到了东方的大晏。
他在一个小镇的集市上被人摸了钱袋，等他发现的时候，兜里只剩几枚铜板，连住一晚通铺都不够。
他没有慌张太久——他毕竟是个少年心性，觉得大不了露宿几晚，饿上几顿，总能找到办法。
但他低估了大晏冬夜的寒冷，也高估了自己的方向感。
他在荒野里迷了路，转了整整三天，又冷又饿，浑身发抖地蜷缩在一棵枯树下，心想：孤该不会真的要死在这儿了吧？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少年逆光站在不远处。
那少年比他高出半个头，穿着一身半旧的黑色劲装，背着一把长刀，冷着一张脸，看起来凶得很。
姜翎后来回想起这一幕，觉得自己当时的模样一定狼狈极了——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沾着泥，嘴唇干裂。
那少年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蹲下身来，问了三句话：
“叫什么名字？”
“从哪里来？”
“为什么一个人在这种地方？”
姜翎不敢说实话，他觉得太丢脸了，便编了个身份，说自己叫“阿翎”，是商人家的孩子，跟商队走散了。
他以为那少年会怀疑——但那少年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背后的包袱里掏初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干饼，掰了一半递给他。
“先吃点东西。”
姜翎接过那块干饼，低头咬了一口。
饼很硬，嚼起来有些费劲。
但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那少年等他吃完了，又带他走了半个时辰的路，到了一个镇上，替他找了家客栈，付了房钱，又跟前堂的阿婆要了一壶热水送到他房里。
做完这一切，他只说了一句“早点休息”，便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姜翎推开客栈的门，发现那少年靠在门外的墙边。
看到他出来，那少年只说了短短一句话：“我送你到下一个城镇。”
姜翎问他为什么，少年的回答简洁得理所当然：“这段路不太平，你一个人走不安全。”
后来姜翎才知道，那少年根本不是顺路。
他绕了很远的路，多走了好几天的行程，就只是为了确保他能安全到达下一个城镇。
姜翎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少年沉默了片刻，说：“你太小了，一个人在外面走，容易被期付。”
那一刻，姜翎心里某个一直空着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田满了。
他是南麓的太子，未来的国君，所有人见到他都是躬身行礼、口称殿下——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孩子。
但在这个陌生的少年面前，他不是什么太子，不是什么殿下，只是一个会被期付、需要被保护的小孩。
他没有走。
他在那个城镇住了下来，而那少年也没有离开。
白天他们一起赶路，晚上露宿时，少年教他如何在野外生火，如何辨别方向，如何分辨哪些野果能吃、哪些有毒。
姜翎学得很认真，不是因为这些东西有多实用——而是因为他喜欢看那少年在教他的时候，脸上那种专注而认真的神情。
他喜欢那种被当成一个普通孩子来对待的感觉。
那三个月，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快乐到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来自哪里，终有一天要回到哪里去。
但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南麓的信使找到了他，带来了父皇病重的消息。
他必须回去。
临走前一夜，姜翎在篝火边坐了很久，看着对面那个正在低头削一根木枝的少年，好几次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告诉那少年自己的真实身份，想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一起走——但他没有开口。
他怕一旦说出了口，这三个月的情谊就变味了。
他怕那少年会用另一种眼光看他——不是看一个需要保护的普通孩子，而是看一个高高在上的的太子。
他怕失去这三个月里拥有的一切。
第二天一早，他趁那少年还没醒，留下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四个字——“后会有期。”他没有署名，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溯到他身份的线索。
他走了。
后来的几年里，姜翎时常想起那三个月。
登基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大晏寻找那个少年的下落。
他描述不出更多的特征，只记得那少年背着一把长刀，穿着一身半旧的黑色劲装，冷着一张脸，看起来凶得很。
他的人找了很久，终于带回了消息——那个人叫漠辞，是北燕二王子的贴身护卫。
姜翎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在御书房里独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然后他把那张写着漠辞名字和来历的纸条收进了一只锦盒里，锁进了柜子最深处。
他有他的江山要守，漠辞有他的主子要护——他告诉自己，这样就够了。
前年冬天，他没能管住自己。
他去了一趟北燕，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带太多随从。
他只是想远远地看漠辞一眼，想确认他过得好不好。
但他低估了北燕王都的凶险——有人发现了他的身份，给他下了情毒。
他的暗卫拼死将他带出来，但那种毒的解药只有一个。
暗卫找到了漠辞，把人绑了。
姜翎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一夜，但他始终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他只记得一些破碎的画面——昏暗的灯光，凌乱的被褥，漠辞的脸。
他甚至连漠辞是什么表情都没有看清。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枕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四个冷淡而决绝的字——“就此别过。”
姜翎攥着那张纸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很久。
他写过很多封信，一封一封地寄往北燕，却从未收到过一封回信。
他让人送过东西——药材、绸缎、金银器皿——全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七年前那个篝火旁的夜晚，他没有选择沉默，而是说出了那句“跟我走”——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没有机会知道了。
——
温馨提示：漠辞救人，是因为姜翎和云岫很像，惨兮兮的，保护欲上来了。
而那个时候郝连云岫跟萧濯瑾去玩了，漠辞没跟去，自己出去散心碰到了姜翎。
第69章一杯倒
郝连云岫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期付了他？”
“……是。我期付了他。我没有管住自己。这是我的错，我认。”
郝连云岫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抱在胸前的手臂，往前迈了一步，周身萦绕着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杀气。
晏无尘在他迈出第二步的时候便握住了他的手腕：“云岫。”
“你别拦我。他期付的是漠辞。漠辞跟了我十几年，从来只有他护着我的份，没有我护不住他的道理。今日这事，我若不替他出头，我就不配当他主子。”
“我知道，打他手会疼，我替你打可好？”
姜翎懵了，他以为国师是心疼他才拦人的……
是他想多了。
“不要，他不配！我去看看漠辞。”
郝连云岫甩开晏无尘的手，大步朝漠辞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在国师府西北角一处僻静的院墙下找到了漠辞。
漠辞背靠着墙根坐在地上，一条腿屈起，手臂搭在膝上，头低垂着，看不清表情。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哑声说了一句：“……殿下，让属下一个人待会儿。”
郝连云岫没有走。
他在漠辞身边蹲下来。
过了很久，漠辞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殿下，您都知道了？”
“嗯。”
“……属下给您丢人了。”
“放屁。你什么时候给我丢过人？你是我的人，谁敢说你丢人，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漠辞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但至少不是哭。
“殿下，属下是不是很傻？”
“傻。傻到家了。”
“……您就不能安慰属下一下吗？”
“不能。你确实傻——但傻人有傻福。而且你运气好，摊上了一个天底下最好的主子。”
漠辞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郝连云岫冲他咧嘴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在这儿坐着了。地上凉，坐久了腰疼。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属下不饿。”
“不饿也得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事情。走吧走吧。”
郝连云岫站起身来，又伸手去拉他。
漠辞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借力站了起来。
郝连云岫拍了拍他衣摆上沾的草屑和泥土，满意地点了点头：“嗯，干净了。走吧。”
漠辞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开口：“殿下。”
“嗯？”
“……谢谢。”
“再说这种话我抽你啊。”
郝连云岫带着漠辞出了国师府，拐过两条街，一头扎进了洛安城里最大的一家酒楼。
他挑了二楼靠窗的雅座，视野开阔，能看到楼下街市的热闹景象，又不会被往来的人流打扰。
店小二殷勤地端上茶水点心，郝连云岫随手点了一桌子菜，又要了两壶酒。
漠辞坐在他对面，看着店小二端上来的那两壶酒，眉头微动：“殿下，这是酒？”
“不然呢？茶？”
郝连云岫拎起一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又拿过漠辞面前的杯子，也斟满了。
“你今天心情不好，喝点酒，解解愁。”
“属下没喝过酒。”
“没喝过正好，今天尝尝。”郝连云岫把酒杯往他面前推了推，“你放心，这酒度数不高，入口甘醇，不会醉人的。”
漠辞迟疑了片刻，端起来，学着郝连云岫的样子，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他的表情就变了。
那杯酒入口的瞬间，一股辛辣的灼烧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激得他眼眶一热，猛地咳了起来。
郝连云岫端着酒杯的手顿在了半空中，目瞪口呆地看着对面那个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的人。
“……你没事吧？”
漠辞摆了摆手，又咳了好几声，才勉强缓过劲来：“……这酒……好辣。”
郝连云岫低头看了看自己杯中那琥珀色的液体，又抬头看了看漠辞那张红透了的脸，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以前真的从来没喝过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