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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济仁说得慷慨激昂,仿佛韩飞再多活一息,就是对大明江山的亵渎。
马皇后没有回应他,只是目光始终停留在韩飞脸上。
韩飞不再多解释,这种事,懂的都懂,不懂的……他现在就算说得舌头发干,也是无用。
“你胡说八道!!”
一声清脆而凌厉的怒喝,从殿门外骤然炸响,仿佛是石子投入了死寂的湖面,一下子就掀起波澜。
韩飞循声望去,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身穿着素净的淡黄色宫装,不施粉黛,脸色却是被气得通红,怒气冲冲地闯进来,厉声叫道:“盐和糖能救命?从来没听说过!”
集庆公主,朱镜媺。
朱元璋和马皇后的嫡长女,朱标的亲妹妹。
她刚才也跟母后在佛堂祈福,跪了大半个时辰,膝盖青紫,走路慢了,这会儿才刚刚赶到,却刚好听到韩飞刚才那番用盐和糖充当药物的言论,觉得荒诞至极。
这是,大明公主?
韩飞虽然不认得这姑娘,却也能大概猜到对方的身份,若是寻常宫女,这里哪有她大呼小叫的份。
不信么?
那也没办法。
韩飞摇摇头,没必要再仔细解释,更没必要把刚才那番话,翻来覆去说好几遍。
“母后!”
朱镜媺之前对韩飞存了很好的印象,但不代表这次的事情,也可以无条件相信这个时常疯疯癫癫的年轻人。
眼瞅着最亲近的哥哥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人事不省,朱镜媺又急又气,对着马皇后急切道:“这人……把皇兄害成这样!现在又用什么盐啊糖啊,来糊弄人,分明是知道闯了祸,胡乱想要找个借口脱罪,你们别信他!”
马皇后沉默了。
其实,她也不信……
盐能调味,糖能解馋,这是妇孺皆知的事情,可是什么时候,也能用来充当药材,救治急症?
她出身民间,虽然是女子之身,也见过不少乡野郎中,略知药石之理,却从没听过韩飞刚才的那番说法。
但她没有反驳韩飞,更不会像朱镜媺那么冲动。
这半辈子,匪夷所思的事情,看过太多太多。
眼前的韩飞,是为了脱罪么?
似乎,也不太像……
“父皇!”
朱镜媺得不到回应,更加心急,小脸绷得紧紧的,泫然欲泣,直接冲向朱元璋,竟上前夺过他手中的宝剑,一剑指向韩飞,脸上煞气腾腾。
好!
公主威武!
宰了这疯子,那一切就都好办了。
韩飞这一死,太子的病,全是他一人罪过,所有的问题,都可以推到死人身上。
是他害太子生病,是他踢翻药碗,是他灌了脏水,是他阻挠医治!
而我孙济仁,依旧是太医院的院正,依旧锦衣玉食,依旧高高在上。
朱镜媺手中的剑,已经高高举起。
“住手!”
三个声音,竟是同时响起。
马皇后,朱元璋,还有……病榻上的太子朱标!
不管怎么样,情况还没闹清楚,马皇后和朱元璋都是见惯了生死,见惯了大场面的人物,纵然此刻心伤爱子重病,却也不能让孩子这般胡闹。
就算要杀韩飞,也要把事情彻底弄清楚再说。
只是,这两个天下最高贵的人物,加在一起,此刻竟也没有朱标的声音,更有威力。
虚弱却清晰的呼喊,此刻在朱元璋,在马皇后耳朵里,竟是震耳欲聋!
众人一齐振奋,望向病床。
只见太子朱标,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睛。
那双方才还浑浊无光、几乎要蒙上死气的眼睛,此刻虽然依旧虚弱,却确确实实地睁开了。
“标儿……”
朱元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脚下一软,竟是踉跄了半步。
堂堂九五之尊,如今只是一个精疲力竭的老父,经历了大悲大喜,此刻脑中竟是一片空白,只能用双手扶着床沿,弯着腰,死死盯着儿子的脸,生怕刚才的一幕,只是幻觉。
马皇后站在原地,一步没动。
但她攥在袖中的双手,此刻正在剧烈地颤抖。
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沉静的凤目中,蒙上了一层晶莹的水光,却硬是咬着唇,没有让泪落下来。
卧槽!
真醒了?
而跪在角落里的那些太医,以孙济仁为首,却一个个如遭雷殛,僵在原地。
嘴角还来不及收起的一抹窃喜,此刻化作更深的惊惶。
糟了!
若是太医院这么多人,加起来,拟出来的药方,还比不上韩飞身上的臭汗,桌上随便抓的糕点,那……他们才是犯了欺君之罪的啊!
可是,这怎么可能?
就一碗脏水,里面什么都没有!
孙济仁脸色煞白如纸,呆呆地看着已经空了的水碗,碗底还残留着几粒没化开的糕点碎末,浑浊的水迹干涸在碗壁上,留下一圈圈淡黄色的痕迹。
就是这种东西,把太子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妈的,神仙吧!
孙济仁觉得自己行医四十年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了。
呼……
韩飞也是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把刚才所有人的质疑,怒骂,还有架在脖子上的凛冽刀锋,一齐吐了出去。
折腾这么久,也期待一个积极的结果。
现在看来,还不算晚。
朱标醒了。
看样子,虽然还是非常虚弱,但第一关应该是过了。
比预想的还快一些,或许那碗电解质水刚好在临界点上推了一把。
急性肾衰竭的少尿期,最危险的关口就是高血钾引发的心脏骤停。只要能把这一关撑过去,补足血容量,碱化尿液,肾功能是有很大机会自行恢复的。
唯一的遗憾,是……自己好像又死不掉了。
说实话,刚才被公主剑锋指着的时候,韩飞觉得都看到家乡的飞机高铁了。
可是没想到,丧标偏偏这个时候醒来,一下子就粉碎了所有质疑,让自己回老家的航班,再次延误……
当啷!
集庆公主手中的宝剑直接摔在地上,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到了韩飞跟前,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原本就青紫的膝盖,疼得她龇牙咧嘴,也顾不得,拖着哭腔哀求道:
“韩先生!韩先生……我错了,我全错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现在……皇兄刚醒过来,接下来要怎么治,您千万要救救他啊!”
呃?
韩飞诧异,看着前倨后恭的公主,不由得莞尔。
嗯……
我好像,还是喜欢你刚才桀骜不驯的样子,要不你恢复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