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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揽兄弟周郎巡闹市,抱斗米简兮试香车(第1/2页)
“陆勋?”周起一愣,
“人都死了,跟桑家又扯得上什么?”
邵廷实从案头一摞簿册里抽出一本,翻开了,推到他面前:
“封郡马府那日,从管家的账房里起出这本礼簿。近三年逢年过节往郡马府送礼的人家,都记在上头。”
他拿朱笔杆在打头一页上点了点:
“桑家列在头名,年年的节礼都极为厚重。长史司清查陆逆余党,簿子上有名有姓的,得一家一家过堂。”
周起在密密麻麻的名目上扫了两行:
“雁雍城里,跟陆府有往来的商贾数不胜数。逢年过节递张帖子、送份礼,哪家铺子不这么干?真照这本账一家一家过堂,满城的铺子明日都别开门了。”
“理是这个理。”邵廷实把礼簿合上,
“长史司也是这个意思。大半的人家,过一回堂,录一纸口供,也就放了,难的是桑家。”
周起抬了抬眼皮:“桑家怎么了?”
“桑家的钱庄、客店、铺面,占了半座雁雍城。。”邵廷实道,
“买卖做到这个份上,挡了多少人的财路?同行里眼红的,早年在他家手底下吃过闷亏的,不知凡几。”
“如今这本礼簿摆在长史司案上,刺客又偏偏落脚在桑家的客店。这时候但凡有人趁势具状首告,咬一口桑家孝敬陆勋的不止是节礼。用不着坐实,只消悬上一个尚待核查,钱庄的账就得一直封着。”
“钱庄的账封上一两个月,存银子的人家一挤兑,桑家这份家业,也就散了。”
周起盯着那本礼簿,眉梢微动。
怪不得桑蠡他爹那般端着架子的人,这回竟急得脸面都顾不上,大清早便遣车把娘亲送进驿馆来。
邵廷实接着道:
“王爷出了殡,周千户就要动身,邵某过些日子,也要随千岁回东莱。雁雍的事,终归要交给雁雍的人去办。到那时,谁存心拿这本礼簿做文章,邵某远在东莱,伸不过这个手来。”
他顿了顿:
“人,你今日就可以保出去。往后的事,周千户不如去找世子说一说。”
周起摆了摆手:
“世子守着灵呢,这点事,不去搅他。”
周起大手一伸:“保状拿来。”
邵廷实叫回门外的书吏,铺纸研墨。
周起左手攥着细笔,悬着手腕,在保状末尾一笔一画地描自己的名字。
“周起”两个字歪七扭八,那个“起”字的走之,一撇手滑,拖出去老长。
邵廷实瞧着那两个字,眼角跳了跳,到底只是把保状接过去,盖了印。
他又另开一纸文书,交给书吏:
“送去城北客店。桑瑾放回,掌柜照押,封条不揭。”
......
周起出了东厢,随书吏到长史司廊下的值房提人。
木门一开,桑家大公子从里头迈步出来。
他三十出头,在值房里熬了一天一夜,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一身绸袍揉得皱巴巴的。
他瞧见来人右臂吊在胸前,愣了愣,才试探着拱手道:“您......可是周千户?”
“是我。”周起转身便走,
“走,大哥,接四哥去。”
大公子愣在当场,直到周起走出去好几步,才回过神来,提着袍角赶忙跟上。
......
日头正中,封条半卷。
城北客店的大门上,封条叫风掀起了一角,扑啦啦地响。
长史司的书吏已先一步到了,正领着桑瑾从后院出来。
桑瑾在后院拘了两日,眼底一圈青黑,发髻散了半边。
出来前,书吏已同他说了,是周千户在王府签的保状。
他瞧见周起,紧走几步上前,理了理衣襟,躬身便要长揖到地:
“桑瑾谢......”
话未落音,周起左胳膊往他臂弯里一穿,顺势往上一捞,把人挎直了:
“四哥,回家。”
桑瑾后半句客套话还含在嘴里,胳膊已叫人挎了去。
他往外抽了抽,周起的胳膊铁箍似的箍着他。
“周千户,这......这如何使得......”
周起回头冲大公子努了努嘴:
“大哥,你挎我这边。”
大公子瞧着他那右臂,脸都白了:
“千户这伤......”
“木着呢,碰不疼。”
大公子迟疑了半晌,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周起衣袖。
“挎上!”周起道,“兄弟这胳膊沉,帮我抬着点。”
大公子耳根红透,硬着头皮把小臂往他臂弯里虚虚一搭。
半截胳膊肘悬在空中,生怕碰着他的伤处,整个人歪着肩膀,横着步子,走得跟只螃蟹似的。
石墩牵着流沙跟在后头,咳了一声,抬头去看天。
......
长街人稠,市声鼎沸。
三个大男人臂挽着臂,出了城北的巷口。
卖炊饼的挑子停在了半道,茶摊上几个闲汉端着碗,嘴张着,忘了喝。
一个扎冲天辫的小娃扯着他娘的衣襟,嫩声嫩气地问:
“娘,那三个大叔咋挎着胳膊走路?”
他娘一把捂住他的嘴,抱起来就走。
街两边的议论,一句跟着一句往耳朵里钻:
“那不是云州的周千户么?”
“他挎着的是谁?”
“桑家的大公子!那个......那个是四公子!”
“桑家这是......攀上周千户了?”
桑瑾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压着嗓子道:
“周千户......满街的人都瞧着呢......”
“瞧着怕什么?”周起道,
“你家老五在云州,我隔三差五就这么挎着他满街走。”
桑瑾一怔:
“五弟......也这样?”
“可不。”周起一本正经道,“他起先也臊得慌,走了两回,就惯了。”
桑瑾张了张嘴,脑子里浮出自家那个眼高于顶的五弟,黑着脸叫人挎着胳膊游街的模样,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五弟在云州,真是受苦了。”
大公子在另一边小声道:
“千户,前头路口有车马,不如雇辆车......”
“不坐,不坐。”周起道,“在王府里坐了好几日的堂,屁股都坐扁了,正好松快松快腿脚。”
大公子闭上了嘴。
过了两条街,到了镇北街跟承平街的路口。
醉雁楼檐下那只歪脖铜雁,脖子上也系了一截白麻。
大堂里的说书台蒙着白布。
胖先生歇了醒木,正摇着折扇在二楼临窗吃茶,一低头瞧见街心这三个人,茶碗往桌上一墩,扯开了嗓门:
“列位快瞧!书里头那位王城底下一杆大枪挑翻逆贼的周起,就在楼底下!”
二楼靠窗的几张桌子,齐刷刷探出一排脑袋:
“还真是周千户!”
“他左右挎着的,不是桑家的大公子和四公子么?!”
“好家伙,这仨好成一个人儿了!”
桑瑾恨不能把脸埋进袖子里,扭着脖子直往周起身后躲。
周起胳膊一紧,把他拽了回来:
“躲什么,又不是你欠了人家的酒钱。”
楼上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上了嘴。
周起冲楼上扬了扬下巴,嘴里嘟囔了一句:
“又编排老子。”
大公子在一旁听见,嘴角抽了两下,想笑,又不敢笑。
再往南,街面上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
走到一家钱庄门口,门阶下正站着个穿绸袍的掌柜,手里捏着封折子,低声打发跑腿的伙计。
一抬眼撞见街心这三人,胖掌柜脸皮一抽,两只眼直勾勾盯着周起箍在桑家兄弟臂弯里的胳膊,看了好一阵,一把将伙计拽回门里,门帘重重一摔。
大公子的脚步缓了缓。
那家钱庄,跟通裕抢了十几年的主顾。
他偏过头,看了周起一眼。
放着车不雇,偏走大街,走了大街,又偏在铺面最密、同行最多的地方放慢了脚。
大公子胸口一热,把腰杆挺直了,悬着的手,稳稳搭进了周起的臂弯。
另一边的桑瑾也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起先僵得像根木桩的身子松了开来,脚下稳稳跟上了周起的步子。
周起脚上那双黑面布鞋,踩在青石上,一步一声。
......
日影偏西,门前人聚。
桑家的一个小厮在街口瞧见了,撒腿往回跑,一路跑一路喊。
等周起三人走到门前,两扇黑漆正门已经大开。
桑福站在台阶上头,身后是黑压压一片族中的叔伯兄弟。
门侧阶下,桑母正攥着简兮的手,翘首往街口张望。
简兮一早送她回府,向桑福传过了话,见老夫人实在坐立难安,便留在偏院一直陪到了这会儿。
周起松开两人的胳膊,把他们往前一推:
“人给桑翁送回来了。”
大公子和桑瑾抢上台阶,叫了一声“爹”,跪了下去。
桑福看了两个儿子一眼,抬手按了按大儿子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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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下台阶,当着一街的人,冲周起一揖。
这一揖,比那日在大门外送客时,深下去何止半分。
看热闹的人群里,嗡地一声议论开了。
周起一把托住他的胳膊,将人扶起:
“桑翁快起来。顺路,捎回来的。”
桑福直起腰:“周千户请进府奉茶。”
“茶先留着。”周起摆了摆手,“等我从京城回来,再来讨这口热的。”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冲桑福道,嗓门不高不低,够半条街的人听见:
“老五不在家。往后家里有什么事,捎个信到云州。”
桑福望着他,捋须缓声道:
“老五,也该回家看看了。”
桑瑾从台阶上站起来,红着脸,冲周起道:
“多谢周千户。”
周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咧嘴一笑:
“四哥客气,下次可要请我吃酒!”
桑瑾忙不迭应道:
“一定!一定!”
人群里,有人“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周起摆手转身,迈步走下街沿。
桑母瞧见周起脚上的黑面布鞋,鞋帮上沾了一路的灰,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简兮同她道别。
桑母拉着她的手,一直送到台阶底下,才松开。
......
出了城南的巷子,简兮落后一步跟着周起,石墩牵着马走在最后。
走出去老远,周起回头瞅了她一眼,啧了一声:
“行啊,简兮。还没过门呢,婆婆就拉着你的手不撒了。”
简兮隔着衣襟按了按怀里那只荷包,慢悠悠道:
“大人这话说岔了。”
“哪儿岔了?”
“伯母认了大人作儿子,奴家又是夫人的义妹。”简兮掰着指头,
“往后奴家若真进了桑家的门,大人是叫奴家妹子,还是叫奴家弟妹?”
周起停了下来,脖子一梗:
“老子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那桑蠡是老五,桑瑾是老四,大人是老几?”简兮回头瞟了周起一眼,
“大人慢慢算。算清了,再来同奴家说婆婆的事。”
说罢,她脚下快了两步,走到前头去了。
周起落在后头,直嘬牙花子。
石墩在后头憋得肩膀直抖。
周起回头瞪他:“你笑什么?你算得清?”
石墩赶紧把脸扭到一边:“小的不识数。”
周起哼了一声,背着手往前走:
“老子到哪都是老大。”
......
日斜风凉,木屑满院。
蒲轮记的掌柜一见周起,连忙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满脸堆笑:
“哎哟,军爷!您可算来了!这车改好也有些日子了,小的天天亲手给它掸灰......”
他一面说,一面引着三人穿过铺面,进了后院。
后院当中停着那辆改好的大车,车辕空着,搁在两条长凳上。车厢拿粗牛皮绳吊在四角的木柱上,底下坠着一块铁疙瘩。
院角另有一辆卸了轱辘的旧车,马师傅正蹲在那车底下,拿小锤这里敲敲,那里听听。
听见动静,他从车底下探出身子,眼皮往上一撩:
“哟,军爷还认得道?说好三日来验车,老汉这车,都快等出霉来了。”
“叫王府扣了几日。”周起道。
“老汉听说了。”马师傅钻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瞅了一眼周起吊着的胳膊,
“满城都在传军爷在王城底下杀得七进七出,怎么胳膊还叫人卸了半条?”
“叫一只匣子暗算了。”
马师傅手里的小锤顿了顿。
他把小锤往腰里一别,冲马棚那头扯着嗓子喊:
“套车!”
伙计从后槽里牵出一匹枣红辕马,抬起车辕,套上夹板,勒紧了肚带。
马师傅转身端来大半碗清水,搁在车厢里小桌上:
“老规矩。坑道里走一圈,洒一滴,老汉倒贴您钱。”
周起撩起袍子,就要往车里钻。
马师傅一把将他拽住:
“使不得!这坠铁是照尊夫人的斤两调的。军爷这一身腱子肉往里一坐,老汉这几日算白忙活了。”
周起停住脚,扭头上下打量简兮。
简兮叫他瞧得心里发毛:“大人瞧奴家做甚?”
“你跟夫人身量差不多。”周起道,“进去坐着。”
简兮斜了他一眼,提起裙子上了车。
她刚坐稳,周起冲伙计一招手:
“去,提一斗米来。”
伙计提来一斗米。
周起拎过来,掂了掂分量,往简兮怀里一塞:
“抱好了。这是夫人肚子里那个。”
简兮抱着那袋米,脸当时就黑了。
马师傅眯起眼,瞅着周起:
“军爷这秤,准么?”
“天天抱的,还能不准?”
简兮在车里翻了个白眼。
石墩站在车辕边上,拿袖子捂住了嘴。
掌柜在一旁瞅准了空当,往前凑了凑:
“军爷,这车的尾款......”
马师傅一双牛眼横过去,掌柜把后半句咽回了肚里。
马师傅叫伙计拉开后院的车门,跳上车辕,一抖鞭子。
大车出了车门,拐进后巷那段坑坑洼洼的土路。
周起站在门口,伸着脖子瞧。
车在巷子里走了个来回,又进了车门。
马师傅跳下车辕,一把掀开车帘。
小桌上那碗水,水面平平的,碗沿干干净净。
简兮抱着米袋子,从车帘里探出头来:
“水是稳当了,奴家这两条腿,倒叫这袋米压麻了。”
周起哈哈大笑,冲马师傅竖起了大拇指。
马师傅背着手,绕着车转了一圈。掌柜搓着手又凑了上来,这回总算把话头递了出去:
“军爷,这车......还差着些尾款......”
周起冲石墩偏了偏头。
石墩解下腰间的褡裢,摸出几锭金子,一锭一锭码在掌柜手心里。
掌柜两手捧着,眉开眼笑。
马师傅转身走到车尾,掀开车辕底下一只随车木匣的盖子,拍了拍里头一个油布包。
周起凑过去掀开一角,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六块巴掌大的熟铁板,每块当中都开了道凹槽。
“尊夫人的身子,一日沉过一日。”马师傅指了指车底那坨主坠铁,
“路上每过半个月,就往底下的芯柱上套一块,拿铁销子锁死。添一块,四角皮绳往下放半寸,老汉都在车底下画好了刻线。”
周起合上木盖,抬手在匣面上重重拍了一记:
“马师傅,这份心,晚辈记下了。”
马师傅摆摆手,又钻回了车底下。
......
暮色四合,堂灯高悬。
桑福正厅里,白日在门口迎人的叔伯兄弟,这会儿一个不落,又坐满了两侧的太师椅和绣墩。
大夫人带着两位姨娘坐在屏门边,大公子和桑瑾垂手立在下首。
案上摆着刚从祠堂请出来的族谱,旁边压着一张发黄的纸。
桑母站在屏门后头,抬手摸了摸那支奇楠木簪。
管家方才去偏院请她,只说老爷有话。
桑福把黄纸拿起来,展开来。
纸边已经发脆,字迹倒还清楚。
桑福一字一句念道:
“立卖身文契人陶氏忍冬,系陶景和之女。今因父亡家败,负欠无偿,情愿将自身卖入桑府为婢。系死契,终生听凭驱使,永不回赎。”
桑福拿着纸角:
“这张契,在我匣子里压了二十多年。”
“今日刚好,族里的叔伯长辈都在。”桑福道,
“我当着诸位,说两桩事。”
“头一桩,老五的名字,添回族谱。”
“第二桩,陶氏给桑家生了老五,二十多年没个名分。这张契,今日当着诸位的面烧了。从今往后,抬她作姨娘,族谱上写‘五子蠡,陶氏出’。”
说罢,他捏着那张发黄的契纸,便往案角的烛火上凑去。“慢着!”
三房主事头一个霍地站了起来:
“大哥!周千户把人送回来,咱们备一份重礼去谢他,天经地义。可老五的名,当初是大哥当着合族的面亲手圈掉的!”
“如今说添就添,往后族里的子弟都学他,跑出去攀上个贵人,回头叫人往家门口一送,就能把名字添回来。大哥这家法,还管得住谁?”
底下有几个人点了点头。
六叔公拄着拐杖,咳了两声:
“还有陶氏。”
他抬起眼皮,往屏门那边看了一眼:
“陶家当年是什么名声,在座的谁不知道?卖假药,吃死了人的罪家!周千户帮了大忙,这个情,桑家记着。可情是情,族谱是族谱。一个背着人命官司的罪女,抬上桑家的族谱,祖宗在地下也不得安生!”
拐杖头在青砖地上咚地一顿,闷响在厅里滚了个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