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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她倒睡得格外踏实,再睁眼已经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刺得她眯了眯酸涩的眼睛。
下意识转头看向旁边,被褥那侧已经凉透了,连点余温都没留下。
失落的情绪避不可免的涌了上来,心口空落落的。
但想到他今晚还要来,那股失落就被期待冲淡了。
她翻了个身埋在他的枕头上,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小姐,您醒了吗?”
菱荷在外头敲了敲门,声音带着点平日没有的着急。
“醒了。”
姒嫣懒洋洋地应了声,仍旧裹着被子不想动弹。
菱荷和芰荷推门走进来,脸色看着都不太对,走路都比平日快。
两人赶忙将她从床上捞起来,各自分工帮她洗漱着。
“老爷让您去正厅。”
姒嫣接过帕子覆在脸上,热气熏得她眼睛又眯了眯,带着没睡透的鼻音。
“我爹有说是什么事吗?”
“没说。”菱荷摇了摇头,拿着衣裳走过来,压低了嗓音。
“老爷脸色不太好,夫人也在,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姒嫣心里顿时咯噔了下,把残存的困意全砸没了。
她揭下脸上的帕子,扔进旁边的铜盆里,“快、快收拾。”
主仆三人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脚步匆匆地出了院门。
晨风迎面扑过来,凉得她打了个激灵,脑子清醒了几分。
尚未走进正厅,就听见里头传出啜泣的声音。
是她娘的声音。
姒嫣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小跑着跨进门槛。
姒令山正站在窗边,身上官袍未褪,握紧拳头背在身后。
姒母坐在主位上,手里绞着帕子,眼眶红得厉害,肩膀微微耸动。
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过来,泪水落得更加汹涌。
“我的儿啊......”
“娘!”姒嫣快步走过去,蹲在她娘膝前,握住她的手。
“您别哭,出什么事了?”
姒母嘴唇动了动,话还没出口,眼泪就砸在手上。
她反手攥住女儿的手,将人紧紧搂进自己的怀里。
姒嫣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心里更加着急。
但见到她娘哭成这般模样,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她忙抬手在她娘后背顺着,放软了语气哄着。
“娘,您先别哭,总得跟我说是什么事,我才好想法子。”
见她娘依旧光哭不说话,她又转头看向窗边的身影,声音带着点急。
“爹,到底出什么事了?”
姒令山转过身来,脸上那点常有的温和全没了。
他盯着相拥的母女看了两息,走过来将她们扶起来。
“坐下说。”
姒嫣乖乖坐到她娘身边,翻出自己的帕子,擦干她脸上的泪。
姒令山端起冷掉的茶抿了口,苦涩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今日朝会,陛下要选秀了。”
姒嫣擦泪的手顿在空中,眉头微微蹙起。
这老东西还真是不消停。
连折了好几个儿女,所以想扩充后宫延绵子嗣吗?
若只是单单的选秀,爹娘肯定不会反应这么大。
她心里隐隐有了数,那点预感压得她胸口发沉。
“陛下......钦点了你的名字。”
连推拒的余地都没给留。
果不其然!
姒母在旁边又抹起泪来,攥着女儿的手不撒开。
她心里那叫一个恨啊!
老天真是不公!
为何要这般磋磨她的女儿!
她做公主伴读,纵然受了委屈和伤害,好歹能够归家。
有家人温言宽慰,尚有退路可寻。
可一旦入宫做妃嫔,便是身陷樊笼,插翅难飞。
再多的委屈和苦难,都只能独自忍着。
哪怕性命垂危,也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她一想到女儿往后要在那深宫里头熬日子。
熬到头发白了都见不着几面,心里就跟刀割似的。
姒嫣坐在那儿没动,脑子里转得飞快。
“娘,您先别哭。”
她声音还算稳,拍了拍她娘的手,又转头看她爹。
“有说何时入宫吗?”
姒令山把茶盏搁在桌上,“选中的秀女在下个月入宫,而你......”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头拧得比方才还紧。
“五日后就要入宫。”
姒嫣抿着嘴没吭声,在心里飞快算了算日子。
五日后?
那不是淳妃头七过后?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狗皇帝这是连做样子都懒得做全了。
这几天的功夫,够江佑泽把狗皇帝的脑袋拧下来吗?
倘若不涉及她,或许还能缓几日。
但事关于她,那定然能行。
哪怕是连觉都不睡了,他也要把日子往前赶。
姒嫣吩咐伺候的丫鬟都下去,又亲自走过去把门掩上。
回到她娘的身边坐下,看着眼前两张不安的脸,缓缓开口。
“爹,娘,大邺要变天了。”
“嫣儿!”姒母的眼泪还挂在脸上,慌忙抬手捂住她的唇。
她侧目扫视门外,声音都变了调,“不可胡说!”
如今太子被废,朝野本就人心惶惶,都在暗中揣测储位归属。
这般大逆之语若是外泄,后果将不堪设想。
姒令山没像妻子那般慌,只是拿起茶壶,倒了杯茶递过去。
“你知道多少?”
虽然佑泽那孩子之前跟他说过,可全程都不让他参与。
他想从中帮衬着什么,皆被那孩子撇清了干系,摆明了要把姒家摘出来。
之后无论成功还是失败,姒家仍旧是清流之家。
那孩子宁愿自己苦一点,都不愿让姒家沾上半点污名。
想到这里,他喉头滚了滚,在心里叹了口气。
姒嫣抿了抿嘴,没立刻接话。
她把这些时日宫里发生的事在脑海里过了个遍,才开始徐徐道来。
说完她又把江佑泽跟她说的那些话,挑着稳妥的说了。
姒母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手里的帕子绞得不成样。
天杀的五公主!又想霍霍她的女儿!
还好……还好她的嫣儿没喝下那杯酒。
她心有余悸地将人搂在怀里,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两句。
“天杀的……这五公主怎么这么毒…………”
她的手臂越收越紧,好像这样就能把人护住。
姒令山沉着脸听完,搭在桌面的手微抖。
他用力握了握,咬紧牙关,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怒气。
“所以佑泽的意思是,陛下……活不了多久了?”
姒嫣在她娘怀里点了点头。
虽然没有明确的时间,但绝对会赶在入宫前。
姒令山给自己倒了杯茶,仰着头灌下去,半天没吭声。
屋里只剩下细碎的抽噎声,混杂着温柔地安抚轻语。
他目光望着深爱的妻子,和视若珍宝的女儿。
他姒令山......就赌一把!
既然陛下不顾他万般推辞,执意点他的独女入宫伴驾,把他的心头肉往火坑里推。
那这君臣的情分,也就到此为止了。
哪怕不是为了佑泽,这趟浑水他也非蹚不可了。
就算是拼了他的老命,也要把这个局给撑稳!
“行了,都别哭了。”
他放下茶盏,理了理袖口,起身就要往外走。
“明日我找佑泽谈谈。”
“爹......”姒嫣咬着唇叫住他,耳根烧得厉害。
她不敢抬头,盯着自己的指尖,硬着头皮把话挤出来。
“他今晚会来。”
“什么?”姒母闻言抽噎都断了。
她下意识看向女儿的领口,却只能看到铅粉的痕迹。
“......”
姒令山脚步顿了顿,回头就看见妻子欲言又止的模样。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他嘴角抽了抽,到底没绷住,从鼻腔里哼出声。
“不像话。”
姒嫣脸腾地红透了,恨不得钻到她娘怀里去,嘴上还要犟。
“又不是我让他来的……”
可她那个心虚的语气,又哪能瞒得过当爹娘的呢。
姒令山又哼了声,却也没再说什么,甩着袖子大步离开了。
姒母拿帕子按着眼角,那点愁绪被冲得散去好些。
她拍了拍女儿的背,把人从肩上扶起来,上下打量着。
见她面色红润,眉眼间尽是被娇养出来的软意。
“你呀……”
尽管觉得不成体统,可见女儿被人放在心尖上疼着,也不好多说什么。
总归是他们小两口自己的事。
年轻时哪里懂得什么叫节制,满心满眼皆是厮守与缠绵。
她和她爹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么。
“罢了罢了,回去吧,晚点娘让人给你炖碗汤补补。”
姒嫣红着脸点了点头,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当晚。
江佑泽刚翻进外院墙头,刚想往内院走,就被喊住了。
“姑爷?”
他循声望过去,远处廊下有个人从柱子后绕出来。
烛火燃起的那刹那,才看清是姒府的管事。
他提着灯笼走近,脸上堆着笑,躬身行了个礼。
“老爷有事邀您相谈,让小的在这儿候着。”
江佑泽脚步顿在原地,脸上的悠闲与从容全都收了起来。
他看了眼内院的方向,又看了看面前的管事。
沉默了两息,启唇说了句话,接着脚步往里走。
内院卧房里,置放在床头的烛台上,已经堆积了不少蜡泪。
窗户被人从外边掀开时,火光被风吹得晃了晃。
姒嫣从被子里探出头,脸颊泛着红,眼底水汪汪的。
她松开咬着的唇,轻喘了两下,声音又娇又软。
“爹有事找——唔!”
话没说完,就被扑过来的人堵了回去。
江佑泽隔着被子压着她,低头吻上去,手伸进被子里。
她的体温熨得被窝又热又潮,指尖的凉意没两下就驱散了。
他像是查验什么要紧的东西似的。
她在被窝里想躲又没处躲,从鼻子里漏出几声呜咽。
检验到满意的成果后,他眼底那点暗色变成了愉悦。
“真听话。”
江佑泽嘴角弯起来,又啄了下她的唇,才抽回手起身。
“等我,很快回来。”
他推门走出去时,姒嫣还瘫在被子里,望着床帐急促地呼吸。
等那股劲儿彻底退干净,才又慢慢埋进被子里。
暖香混着刚才那点气息,熏得她脑子又晕起来。
“江佑泽……”
她闷闷地骂了一声,声音娇得自己都听不下去。
混蛋!
撩完她就跑!
书房那边,管事把灯笼搁在廊下,替他推开门。
“老爷,姑爷到了。”
姒令山坐在案台后头,手里捏着个茶盏,朝对面扬了扬下巴。
“来了,坐。”
江佑泽依言在他对面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也没兜圈子。
“岳父大人是为选秀的事?我能保证,这事绝对不会发生。”
姒令山没有开口,把茶盏搁下,盯着他看了几息。
烛火从正面照过去,将他的脸全然露在光里。
长相清冷绝尘,气质沉稳从容,心机城府难以揣测。
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贪恋情爱的毛头小子啊。
可偏偏后院里那点动静,连前院的狗都瞒不过。
望见他眼底压抑不住的急色,心里无奈叹了口气。
这人看似在书房坐着,心早就飞回内院的那张床上了。
姒令山伸手提起茶壶,倒了杯茶递过去。
“你要如何做?我帮你。”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分量却极重。
江佑泽端茶的手顿在空中,抬眼看向对面,喉结滚了滚。
“岳父大人——”
“别说那些虚的。”
姒令山严词厉色地打断他,茶盏端起来抿了口。
“既是一家人,那就不说两家话。”
他目光直直地看过去,语气带着迫人的意味。
“还是说,你想跟我们生分?”
江佑泽把茶盏搁回桌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那些推辞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到底没说出来。
“......不想。”
他只是......只是真当他们是家人,所以才怕他们受牵连。
他已经没有一个家了。
如今这个家,他看得比命还重,无论如何也要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