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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0章欲擒故纵,徐大公子学高冷(第1/2页)
天刚蒙蒙亮,栖霞寺的晨钟便撞响了。
“咚——”
一声接着一声,撞得东寮的窗纸都在发颤。
朱橚把脑袋往被子里埋了埋,又埋了埋,最后认命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屁股还疼。
他龇着牙,正要喊人打水,一抬头,便见一块热气腾腾的巾子递到了眼前。
“姐夫,擦脸。”
徐允恭弯着腰,双手捧着巾子,笑得那叫一个殷勤。
朱橚愣了愣,接过来擦了把脸,刚擦完,手边又多了一盏温茶。
“姐夫,漱口。”
漱完口,又递来一柄青盐牙刷。
刷完牙,又递来一把木梳。
“姐夫,我替你束发。”
朱橚终于憋不住了:“允恭,你这是要干什么?”
“伺候军师啊。”徐允恭笑得越发殷勤,“姐夫说了,追姑娘同打仗一个道理。打仗之前,军师总得吃饱睡好,心情舒坦,才能出好主意。”
朱橚瞧着小舅子那张写满虔诚的脸,忽然觉得昨夜那一竹竿挨得也不算太亏。
“行,孺子可教。”
他往凳子上一坐,任由徐允恭笨手笨脚地替他束发,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运筹帷幄的派头。
“昨夜本王想了一宿,给你定了一计。”
徐允恭顿时精神一振,忙不迭地追问道:“什么计?”
“欲擒故纵。”
“……啥意思?”
“意思就是,你越想靠近她,便越要装作不在乎。”朱橚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姑娘家都这样,你上赶着往前凑,她便觉得你寻常。你若淡淡的、冷冷的,爱搭不理的,她反倒要琢磨,这人心里头究竟装着什么。”
“琢磨着琢磨着,就把你琢磨进心里去了。”
“这叫——高冷。”
徐允恭听得两眼发直,半晌,才虚心请教道:“姐夫,高冷,是怎么个冷法?”
朱橚就知道他要问,早就打好了腹稿。
“其一,说话不许超过四个字。”
“四个字?”
“对。她问你山上风景好不好,你就答‘尚可’。她问你东瀛好不好玩,你就答‘打仗而已’。话越少,越显得你深不可测。”
徐允恭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打、仗、而、已……真是四个。”
“其二,她看你的时候,你看山。”
“看山?”
“看山,看云,看树,看天上的鸟,看什么都行,就是不许看她。等她转过头去了,你再偷偷瞄一眼,瞄完立马收回来。”
“其三,双手背在身后,走路别急,步子迈得沉稳些,就照着你爹在校场上巡视军营的架势来。”
“其四,她若笑了,你不许跟着笑,顶多……嘴角动一下。”
朱橚说着,自己先示范了一个。
嘴角往上一提,又迅速落下,眼神冷淡地飘向窗外。
徐允恭看得肃然起敬。
“姐夫,你这脸……是怎么做到又冷又俊的?”
“练的。”朱橚一摆手,“来,你试试。”
徐允恭深吸一口气,把手背到身后,下巴一抬,望向窗外的山。
望了片刻,嘴角渐渐抽搐起来。
“姐夫,我脸酸。”
朱橚板起脸,正色道:“酸也得忍着,当年你姐夫就是靠这一招,把你姐姐拿下的。”
“当真?”
“比真金还真。”
……
西寮。
铜镜前,徐妙云正替朱嫣宁梳头。
小姑娘一头乌发又黑又软,梳子从头顶滑到发梢,一点都不打结。徐妙云挽了一个简单的双螺髻,又从妆奁里挑了一支素银小簪替她插上。
朱嫣宁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忽然小声问道:
“姐姐,今日要是徐大哥同我说话,我该怎么答?”
“你平日怎么答,今日便怎么答。”
朱嫣宁咬了咬唇,小声道:“可我平日也没同他说过几句话呀。”
徐妙云手上一顿,望着镜子里那张发愁的小脸,忍不住笑了。
“那便当他是寻常熟人,不必刻意想着该说什么。他若同你讲东瀛的见闻,你便问问途中有什么趣事;他若说起山中的景致,你便陪他聊聊哪处风景最好。就这么简单。”
朱嫣宁想了想,觉得有理,点了点头。
徐妙云替她理好鬓边的碎发,忽然想起自家弟弟那副老实性子,眼中多了几分笑意。
“不过,姐姐得先给你提个醒。今日允恭若是变得有些古怪,你莫要吃惊。”
朱嫣宁一愣:“古怪?徐大哥怎么会古怪?”
“他自己是不会。”徐妙云轻叹一声,“可他身边,有一个惯会出馊主意的人。”
朱嫣宁眨了眨眼,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啊”了一声:“姐姐说的是……五哥?”
徐妙云没答,嘴角却已经弯了起来。
“你五哥那人,自己出的主意未必高明,替旁人出谋划策倒是一向兴致勃勃。允恭若真去请教他,指不定又学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招数。”
“什么招数?”
徐妙云沉吟片刻,眼底浮起一点促狭的笑意。
“若我没猜错,多半是一招‘欲擒故纵’。”
“姐姐怎么知道?”
“因为当年,他就是拿这一招来对付我的。”
朱嫣宁的眼睛“唰”地亮了,立刻转过身来,抱住徐妙云的胳膊,满脸都写着“快讲快讲”。
徐妙云被她缠得无奈,想起朱橚当年那副故作深沉的模样,忍不住轻笑起来。
“那时候你五哥三天两头的往魏国公府跑,今日送书,明日送扇,后来不知听了谁的主意,忽然有一日,就不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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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他说话,他就答两个字、三个字,眼睛也不看我,只盯着院里那棵石榴树瞧,瞧得那石榴树都快不好意思了。”
“我还当是自己哪里得罪了他,夜里翻来覆去地想,把前几日说过的话都想了一遍,也没想出哪句不妥。”
朱嫣宁听得心都揪了起来:“那姐姐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徐妙云眉梢一挑,“他不理我,我便也不理他。他看石榴树,我便看书。他在院子里站着,我便在屋里坐着,连窗子都没开。”
朱嫣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么……”徐妙云想起那时的光景,自己也绷不住了,“他撑了一天半,便撑不住了。”
“第二日傍晚,他跑到窗户底下,隔着窗纸问我——‘妙云,你怎么都不问我为何不理你?’”
朱嫣宁笑得前仰后合,险些从凳子上滑下去。
“五哥……五哥竟然自己先招了?”
“招得干干净净。”徐妙云点点头,“还说那法子是从一本话本子上看来的,书上说,姑娘家被冷落几日,便会自己找上门来。他左等右等,等不来人,倒把自己急得一宿没睡着。”
“他还振振有词,说分明是我不按话本子里的规矩来,害得他精心琢磨的计策全乱了套。”
朱嫣宁听得津津有味,待徐妙云说完,心思却又转回了自己身上,忙拉着她讨起主意:
“那……姐姐,若徐大哥今日真学了五哥那一套,我该怎么应对?”
徐妙云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唇边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显然早已有了对策。
“简单。他若每句话只说四个字,你便只回他三个字。”
“为何是三个字?”
“总得比他少一个。”
……
辰时三刻,四人在大雄宝殿前碰了头。
徐允恭今日格外不同。
两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着,目光越过众人头顶,直勾勾地落在远处的山尖上。
朱嫣宁上前福了一礼,笑盈盈道:“徐大哥早。”
徐允恭眼睛望着山,嘴唇动了动。
“嗯,早。”
两个字。
比规定还少两个。
朱橚在旁边暗暗竖了个大拇指。
好小子,青出于蓝。
进了大殿,先上香。
朱橚往功德箱里投了一锭银子,知客僧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念佛。
轮到徐允恭,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往箱口一放,背着手,惜字如金:
“略表心意。”
四个字,一个不多。
朱嫣宁在旁边轻轻点头:“好心意。”
三个字,一个不少。
徐允恭眉头微微一跳,到底没回头。
上完香,便是求签。
朱嫣宁捧着签筒跪下,摇了几下,“啪嗒”掉出一支,拿去给解签的老僧瞧,得了个中上签,欢欢喜喜地收进袖中。
她起身回头,望着徐允恭:“徐大哥,你也求一支?”
徐允恭望着殿顶的藻井,淡淡道:“随缘即可。”
“那就求吧。”
“……”
徐允恭顿了顿,又挤出四个字:“佛前不语。”
“那好吧。”
徐允恭的脖子有点僵了。
他用余光去瞄朱橚,朱橚冲他微微点头,意思是:稳住,敌军已经乱了。
于是徐允恭咬咬牙,接过签筒,跪下去摇。
摇着摇着,许是心里太乱,手上一个没收住劲——
“哗啦!”
整筒签子撒了一地。
满殿的香客齐齐回头。
徐允恭僵在蒲团上,脸从黑变紫,又从紫变黑。
老僧俯身拾起一支签,端详片刻,又瞧了瞧跪在蒲团上的徐允恭,神色忽然有些古怪。
“此签曰:有心栽花,偏作无情。施主,姻缘之事,贵在真诚,切莫弄巧成拙。”
周围的香客听得会心一笑,几个年轻姑娘更是低头窃窃私语。
朱嫣宁站在一旁,故意偏着头打量徐允恭,似乎很想知道他究竟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徐允恭脸上越发挂不住,求救似的朝朱橚望去。
朱橚却忽然对殿旁的一尊罗汉像生出了浓厚的兴趣,背着手端详起来,仿佛头一回见到。
……
出了大殿,朱橚故意放慢脚步,同徐妙云并肩走在后头。
前面的徐允恭依旧端着架子,任凭朱嫣宁如何搭话,都只肯惜字如金地应上两句。偏偏小姑娘也不着急,问一句便停一停,答一句便笑一笑,倒像是在拿他寻开心。
朱橚越看越觉得蹊跷。
不对。
允恭那点故作深沉的把戏,怎么像是早叫人看穿了?
尤其是朱嫣宁,每回听见他那不冷不热的回答,非但不见失落,反倒越发兴致勃勃。
朱橚心念一转,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偏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徐妙云一眼。
徐妙云却只顾欣赏沿途景致,神色悠然,连嘴角那点笑意都透着无辜。
“殿下今日费了不少心思,看来允恭这门亲事,倒比打仗还叫您上心。”
朱橚轻哼一声:“本王怎么觉得,夫人早就知道我要使什么招数?”
徐妙云终于转过头来,笑意盈盈地迎上他的目光。
“殿下既然摆开了阵势,难道还不许妾身见招拆招?”
朱橚顿时气结。
好啊,敢情自己辛辛苦苦教了半天,早就叫人摸透了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