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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兵过如篦(第1/2页)
七月二十三日午后，天热得厉害。
河南境内已经许久没有下过一场像样的雨。官道被十几万双脚、马蹄还有车轮反复碾过，浮土几乎没到了脚踝。
前队走过去，尘土便顺着西风向后卷，隔着一两里地看人，连旗号都只剩下一团灰蒙蒙的影子。
曾国荃骑在马上，嘴里含了一小块茶梗，半天也没嚼出什么味道。
一路过来，这支队伍越走越大。
各省绿营又一拨接着一拨赶到。一路还有负责转运粮草的民夫、赶车的骡户、随军工匠、马夫、厨役，乃至不知道从哪里跟上来的商贩。许多人连自己前头是哪一营都未必说得清，只知道旗往西走，人也跟着往西走。
战兵二十万，随军民夫有多少人，他自己都说不清。
午后，大队经过一处驿铺时，前面忽然停了下来。
曾国荃皱起眉头询问，“怎么回事？”
亲兵策马向前，不多时便折回来，说是河南绿营的人求见。他们原本驻在郑县以西，此前和西北叛逆伙人交过手，听说钦差大军到了，专门带了些东西过来。
曾国荃一听，倒来了精神。
这一路关于西北妖人的传闻实在太多。若把沿路听来的话全记下来，怕是比《搜神记》还厚。
很快，六个人前来，为首之人军服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右耳缺了一块，脸上还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他见了曾国荃，跪下行礼，又被叫起来，随后才让手下抬来一只木匣。
他蹲下来亲手解开，从里面先取出一块破布。
“九帅，这些里面的东西，卑职一样都没敢乱丢。”
曾国荃低头看了一眼。
破布里包着十几枚黄褐色的小物件，由长条柱形，也有尖头的其中几枚已经变了形，像是撞在石头或者铁器上留下的。
他拿起一枚，在手里掂了掂。
前细后粗，底部平整，正中央还有一个很小的凹痕。
“这是。”
“妖人的枪子。”，那个军卒赶忙回答道。
“卑职亲眼看着他们放铳，铳响以后根本不停，不过卑职所部被击溃以后，对方也没有追击，我们事后打扫战场，找到了这些。”
曾国荃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他见过湘军买来的各式火器。洋枪的纸包药、火帽他都不陌生。眼前这些东西却实在看不明白。
几个洋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此前一直站在树荫下面的格兰特带着翻译走了过来。
“曾将军，可以给我看看们吗？”
曾国荃听翻译说完，把东西递了过去。
格兰特把弹壳朝着阳光举起来，随后用拇指擦掉表面沾着的土。
一旁的蒙托邦接了过去，又拿起那颗已经变形的弹头。
两个外国人对视了一眼，低声说了几句。曾国荃听不懂法语，只是瞧见两个洋鬼子的神色越来越认真。
随军的一名法国炮兵军官从行李里取出一把小卡尺，把弹壳和弹头量了一遍。
欧洲并不缺乏后装武器的概念。普鲁士人的德莱塞针发枪已经用了许多年，法国和英国的军械工厂也一直有人试验各种后膛结构。
只是人们一直在争论后装武器和前装武器哪个更优更劣，毕竟前装枪已经用了几百年，嘴巴是用来吃饭的，屁股是用来排泄的。
谁会拿屁股吃饭？
可眼前这枚小小的弹壳，看起来型号已经十分成熟
格兰特抬头问：“他们每打一次，都要重新从前面装火药吗？”
绿营军官连连摇头，
“太远了，看不清，只知道他们打得快得很。”
他说着索性用手比画起来。
“砰砰砰砰，一眨眼就好几枪。弟兄们刚跑起来，那边已经打一排枪，他们好像就二百来人，真要是还有装药捅条子那个功夫，肯定打不了这么快！”
格兰特和蒙托邦对视了一眼。
如果这些清国人没有夸大其词，前装枪后装枪哪个更有优势，恐怕已经不用再争论了。
曾国荃看他们一直在叽里咕噜说鸟语，终于忍不住问：“到底是什么东西？”
翻译斟酌了一会儿。
“格兰特将军说，这是一种把火药、弹丸和发火的东西预先装在一起的枪弹。从后面装填，比我们现在用的枪快得多的多。”
格兰特此前对所谓“西北叛军”多少有些轻视。
清廷送来的那些报告写得荒诞不经，什么铁兽、雷火、千里眼，读起来更像一群惊疯人的呓语。
英法军官真正愿意相信的解释，无非是西北有一批人得到了外国机器，仿造出了一些性能较好的线膛枪炮。
这已经足够让清军头疼，却还谈不上让欧洲军队真正畏惧，只是眼前的弹壳却让事情越发扑朔迷离。
蒙托邦把弹壳放回布上，脸色很难看。
“我们应该庆幸，清国的皇帝请求我们出兵请求的很早。”
格兰特点点头，“我现在开始同意这句话了。”
他用手杖轻轻拨了拨那几枚空壳。
“假如这种枪只有几百支，事情还不算太糟。如果他们能制造十万支呢？”
一支新式步枪本身并不可怕，可背后代表的金属加工，机械制造和他们看不见的学者团队，才是更可怕的东西。
毕竟步枪不会凭空撒点种子就从土里长出来。
英国和法国在中国需要的是港口、市场、关税和一个能够履行条约、同时又缺乏反抗能力的无能政府。
一个庞大、富庶、人口众多的中国已经足够令人警惕；倘若这个国家再突然得到超前的军事技术，往后的事情……
欧洲人花费上百年才建立起来的优势，绝不能一朝葬送。
毕竟蒙古帝国才消亡五百年。
那个绿营军官还没有讲完，“还有……”
他似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那些人还有一种铁车。”
“骡子拉的炮车？”
“不是……”
他顿了一下，“跟炮车不像。那东西整个外头应该都是铁，四面封着，没有马自己就能跑，上面还有枪，射的极快的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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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托邦率先开口，“你看见的那东西，有烟囱吗？有没有蒸汽一类的东西？”
绿营军官摇摇头，他没太听明白。
翻译折腾了半天，才让这个丈育理解了蒙托邦的意思。
“离得太远了看不清，不过应该是没有你说的这些东西，反正能自己走，能开枪。”
这一次，洋人们反倒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
一名英国军官低声说，这听起来很像给车体包上铁板的战车。
蒙托邦道：“听着像波希米亚人的胡斯战车。只不过他们想办法让车自己动起来了。”
格兰特没有完全赞同这个观点，可他也没有什么思路。
把蒸汽机、铁板和火枪装到一辆大车上，听起来结构会相当巨大，只不过理论上是可以做到的。
询问结束，大军继续西进。
各部沿着几条道路同时向西铺开，前锋和后队仍旧拉出了三十多里。湘军和蒙古马队在最前面，英法军紧随其后，各省绿营依次稀稀拉拉拖在后方。炮车陷进烂路，要停下来拖出去。粮车、弹药车、辎重车一多，稍有一处坏了，后面便能堵出去好几里。
英法军队，湘军还有蒙古兵的供应补给最好，因此去附近村里打牙祭也不会太过分。
真正不干人事的是后面的绿营，有些营出省以前就欠着几个月的饷银，开拨前勉强发了一笔开拨银，到了河南以后，补给少，质量差，还欠着饷，这些大头兵只能自己去找补。
七月二十五日下午，一支山东绿营进了官道旁的李家庄。
半个时辰以后，村里会动牲口已经一头不剩。两个兵踹开地主家的粮仓，发现里面还有二十几石麦子，立刻招呼人装袋。地主带着儿子出来阻拦，被乱刀砍死在门槛边。
富户有粮可抢，泥腿子也有一床破被子，实在什么都没有的，干脆把门板拆下来当柴火烧。
李家庄的妇人们也遭了殃，很多人事后都投井或上吊，等最后一面军旗消失在官道尽头，李家庄已经空去大半。
村里只有抢劫后留下的满地狼籍，还有哀号无门的劳苦众生。
地方官第二天才敢过来，最后只让记了四个字。
“大兵过境。”
这支朝廷为了“剿灭西北妖人”拼凑起来的庞大军队，就这样一路向洛阳移动。二十万人每天消耗的粮食本身就是个天文数字，何况还有数万匹马骡。清政府的补给系统勉强维持着里面最精锐部队的消耗。
越到后面，越只能让他们自己去想办法。
于是沿线村镇成了第二座处补给点，区别只在于这一处补给点不用朝廷付钱。
六天以后，七月二十九日上午，前锋终于看见了洛阳城。
曾国荃这几天一路吃灰，脸色比出发时黑了一圈。远处伊洛河谷铺展开来，城郭、村庄、田地都蒸在夏日的暑气里。
前军按照事先商定的部署停下扎营，洛阳将成为整支西征军最后一个大规模集结点。
再往西，就是函谷、陕州和潼关，潼关后面，便是西北妖人经营的地盘。
扎营从中午一直忙到天黑，到了八月初，洛阳城外已经变了模样。
营帐从城东一直铺到城南，旗号密得数不过来，炮兵营地一片接一片，骡马拴在临时打下的木桩上，马嘶声从早到晚没有停过。
入夜以后篝火一堆连着一堆，站在高处望出去，仿佛平地上又长出了一座城。
曾国荃站在洛阳城外的一处高坡上，看了很久。
长毛号称几十万大军，可真正到战场上，往往分散在无数个地方，真把二十万兵马、数百门火炮同时摆在眼前，感觉完全不同。
漫山遍野，旗子在夕阳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曾国荃曾隐晦的点过大哥，长毛若灭，湘军手里便握着天下少有的强兵。朝廷猜忌曾家，真到那一天，世上的事情谁又说得准。
史书里赵匡胤那件黄袍，又不是自己穿到身上的。
只是，今天站在这里，他心里那点念头忽然淡去了不少。
朝廷确实烂，烂船也有三斤钉。
这个坐拥两百多年天下的爱新觉罗家，还远远没有穷到只剩紫禁城里那几万号只会遛鸟斗蛐蛐的八旗贵物。
真要有一天和朝廷翻脸，湘军打垮一万人，还有一万人；打垮五万人，后面还能再来五万人。
仅靠湖南子弟撑不起一场和整个朝廷的仗。
大清已经像一间四处漏雨的破屋子，再踹上一脚，可能会倒，也可能里面钻出来十几万能扛枪拎刀的兵。
屋子不行，但想把它拆了，恐怕远没有曾国荃想象中那么容易。
身边的将领低声道：“九帅，这么多兵，西北妖人那边怕是要吓破胆了。”
远处英法军营刚刚进行晚操。洋兵的队列已经散去，几门火炮停在营地边，夕阳照在炮管上，闪着一层光。
再远一点，是各地绿营，一队接一队。
有人在埋锅做饭，有人在喂马劈柴，远处还有新到的队伍沿官道往大营里进，旗帜一直拖到天边的尘土里。
“这种阵仗，”曾国荃慢慢说道，“本帅反正没见过。”
那将领笑道：“九帅都没见过，西北那些妖人更没见过。”
曾国荃笑了一下。
二十万大军，天底下有几个人挡得住？
长毛挡不住，湘军单独拿出来，也挡不住。
曾国荃看着那片一直延伸到暮色里的营火，心里那一点白天勾起来的不安，慢慢又散了下去。
西北妖人就算真有几样厉害的火器，终究也只占着西北一隅。
那一等一的穷地方，能有多少兵？又能造多少枪？
他把手背到身后，眯着眼看向西边。
太阳已经落进群山，潼关和更远处的关中都被暮色吞了进去。
想到这里，他却又莫名想起那枚奇怪的的金属枪弹。
曾国荃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