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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善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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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善后(第1/2页)
    “城西邹家,”姜知让的声音压得很低,“借了十二两给孩子看病。年三十有人上门,说滚成了四十两。天还没黑,她男人在织机的梁上挂了绳子。”
    三叔的身子猛地一震。
    “救下来了。往后站不起来了。”
    三叔整个人塌了下去,肩膀还跟着抖。
    祠堂里一时没人出声。
    巷子那头,别人家的孩子在放炮仗,噼噼啪啪响一阵,停一阵,隔着两道院墙传进来,闷闷的。
    姜鹤年两只手叠在拐杖头上,过了好一阵,才开了口。
    “一个家,兴也好,衰也好,就在一念之间。”老爷子的声音一开始还是平的,越说越重,“你有心气,好!有心气,就去想怎么把栈房做大!
    “家里有船、有矿、有货,你有想法,钱不够来找我!我许你败家,我许你犯错,赔了算我的!
    他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咚”的一声。
    “可你不该拿这个家去赌!钱赔了,能再挣。有一样东西赔了,拿多少钱也买不回来!”
    “姜家是怎么起来的?我爷爷挑着担子走街串巷,我爹扛货扛弯了脊梁,才攒下一个小坞,一年造不了三条船。到了我手里,姜家才算壮大起来。
    他的拐杖往上一抬,指着梁上那块匾。
    满祠堂的人都跟着抬起了头。
    那块匾叫几十年的香火熏得发暗,四个字还认得清清楚楚:清白传家。
    三叔看了一眼,把头低了下去。
    “我爷爷把这四个字挂上去的时候,家里还没有一条船。”老爷子的声音哑了一下,“船、铺子、矿,都是后来才有的。但这四个字,是先有的。
    “清白,就是钱要来得干净,人要做得堂正。姜家挣的每一文钱,都得是人家心甘情愿给的。与人为善,自己吃肉,也得给人留一口汤,从不把人往死路上逼!
    “那年料钱接不上,你爷爷带着我去湖州借银子。人家一文利钱没要,还留我们爷儿俩住了半个月。姜家是受过这份恩的!
    “印子钱,吃的是穷人的骨头!你倒好,拿姜家的印去盖这个!这四个字,叫你一夜之间抹黑了!
    “名声这东西,攒一百年,毁掉只要一夜!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姜知平,你也是读过书的人,这个道理,还要我这把老骨头来教你?”
    大伯母别过脸去,拿指尖按了按眼角。
    “你想过硕哥儿没有?他在北边矿上,一个人学着管事,往后旁人提起他,张嘴就是:他爹是放印子钱逼得人上吊的那个!
    “你想过你媳妇没有?她那只镯子,是你拿去押的!”
    三婶坐在最末,拿帕子捂住了嘴。
    “还有昭哥儿!”
    老爷子的拐杖往门边站着的姜昭一指。
    “人家拿银子喂你,打听的是谁?要攥在手里的是谁?你是要做他官路上的那一道污点,还是要做人家勒他的那一根绳子?”
    祠堂里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
    姜鹤年喘了几口粗气,撑着拐杖站了起来。
    “你走吧。”他说,“从今日起,姜家没有你这个儿子。”
    大伯猛地抬起头。大伯母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三叔伏在地上,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他没哭出声,只是把额头抵在青砖上,抵得死死的。
    老爷子站在那里,他攥着拐杖,微微颤抖,眼睛落在三叔的后脑勺上,落了很久。
    那后脑勺上的头发,已经有几根白的了。
    他的胸口一起一伏,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还有话,又像是什么都不想再说了。
    香炉里的一截香灰,断了,落在供桌上。
    大伯挣开了大伯母的手,先跪下了,腰挺得笔直:“爹,三弟有错该罚。这两年他往城南跑,我在北边也听过风声,回来见了他,一句也没追着问。要罚连我一起罚。”
    姜砚往前迈了半步。姜知让抬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姜知让在他身边跪下了,他跪得慢,声音压得比谁都低,低得只有前头那几个人听得清。
    “爹,人逐出去了,他就不归姜家管了。”他说,“外头那些人照样找得上他,他们拿他做文章,反倒没了顾忌......一个叫姜家撵出去的人,说什么都有人信。留下来,人在咱们眼皮底下,那根绳子,就还在咱们自己手里。”
    苏梧没有上前跪,等姜知让话音落了,才轻轻补了一句:“爹,硕哥儿还在北边,孩子正是立名声的时候。”
    姜鹤年的身子僵了一下。
    三婶从椅子上下来,跪在最后头,额头贴着青砖:“印……印我交出去了。我能做的,都做了……爹开恩……”
    她伏在那里,一点哭声也不敢漏。
    姜鹤年望着那一排牌位,闭了闭眼,坐了回去。
    “知平,你去你娘的灵位前跪满七日。跪满了,去城外田庄上住着。没有我的话,不许回城。”
    三叔又把头磕了下去。
    “三房的营生,往后一样也不许你再沾。往后栈房交砚哥儿。杂货铺叫老梁先替着,等磐哥儿开春从北边回来,再交给他。
    “你院里的人一个不留,都换了。田庄上使唤的、跟着你跑腿传话的,老大从大房挑。你的月钱,按月从公中支,三房的分红取消。”
    “押出去的铺子,我出钱赎回来。散了吧。”
    姜昭走在最后,走到门槛边上,她回头看了一眼。
    三叔还跪在牌位底下,背弯着。爷爷站在供桌前,背对着门。
    过了一会儿,爷爷伸出一只手,在三叔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拄着拐杖从侧门出去了。
    正月里的平江,雨夹着雪,下了好几日。
    城西的巷子窄,雨水顺着瓦沟往下淌,汇成一股一股的细流,冲着没扫净的炮仗屑,往低处走。
    初二,县衙在城北一家赌坊里拿住了胡四那个发小。
    年三十后晌上邹家门、砸梭子的,就是他。
    姜砚叫人打听,回来只说了一句:“胡四走之前塞给他一包银子,叫他年三十前把邹家那笔收回来。收回一两。分他一钱。”
    胡四,还是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初三,姜砚去聚宝坊赎铺契,卞三亲自把三张契书捧出来,笑眯眯的,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姜砚问他,巷子口塞给胡四的那一包,是什么钱。
    “胡管家领客上门,按规矩抽一成。”卞三笑着作了个揖,“城南哪家赌坊不是这样?”
    大哥又问,胡四放债的本钱,从哪儿来的。
    卞三把契书往他跟前一推:“砚少爷,契书在这儿。旁的,我一个开赌坊的,不知道。”
    大哥没再往下问,再往下,就不是一个商户人家问得动的了。
    回了家,他叫账房把栈房跟聚宝坊沾边的往来,一笔一笔都断了。
    初四,雨夹雪还在下。
    三房小院的檐下,雨水一滴一滴落进门槛边那一小洼积水里。
    廊下的水仙开了,香气叫雨气压得低低的。
    三婶坐在窗下,还在缝那件小袄,絮了新棉,针脚密密的。苏梧坐在她旁边的小杌子上,替她绕一绺丝线,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娘,三婶。”
    三婶要起身倒茶:“茶凉了,我叫人——”
    “不用。”姜昭坐下,“给硕哥儿做的?”
    “北边冷,他信里说矿上的风能把人吹个跟头。去年那件,怕是小了。”
    “他长高了。信里说,磐大哥叫他管着点货,他天天在洞口跟伙夫抢烤山薯。伙夫说他是来矿上烤山薯的,不是来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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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婶笑了,声音很轻,“他从小就馋这个。”
    小几上搁着一只食盒,盖子盖得严严的。
    三婶把它往里推了推:“祠堂那边早上送一回,傍晚送一回。他不吃,我还是送。”
    “昭哥儿,”三婶抬起眼,“家里的事,你给硕哥儿写信的时候——”
    “我只写姜老倔,写磐大哥家的小子会不会叫人。别的等他回来,三婶自己跟他说。”
    三婶点了点头,咬断了线,把小袄叠好:“托分号捎过去。就说是我做的,叫他别嫌厚。”
    姜昭接过布包,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帕子包,搁在三婶手边:“大哥去卞三那里赎铺契,顺手把这个也赎回来了。”
    帕子掀开,是一对绞丝金镯,有一只的丝叫人掰得走了形,叫窗外的雪光一照,还是亮的。
    三婶的手伸过去,又缩回来。苏梧拉过她的手,把镯子一只一只给她套了回去。
    腕子瘦了,镯子一直滑到了手背上。
    三婶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那道走了形的金丝上。
    临出门,三婶扶着门框,忽然轻轻说了一句:“这几夜,我倒睡得着了。”
    门掩上了,门里头,两只镯子碰在一处,轻轻响了一声。
    初五一过,大哥带着老梁,照着栈房那本底账,一家一家上门。
    本钱照借据收,一时拿不出来的记在账上,有钱再还。已经多收了利钱的,一文一文退回去。借据收齐了,当着人家的面,塞进灶膛里烧了。
    册子上的人家,走了三日才走完。
    番油的账,从此销了。
    初七,又下起了雨夹雪。
    爷爷一早出了门,没坐轿没带人,拄着乌木拐杖,一个人去了城西。
    姜昭是后来听孙匠人说的。
    “老太爷就站在邹家门口,伞也没打。雨夹着雪落了一肩膀。邹娘子不开门,他就站着,也不敲也不喊。站了好半天,那扇门才开了。”
    “里头说的我听不见。出来的时候,邹娘子红着眼睛,冲老太爷福了一福。”
    老太爷留下了一大包银子,又交代药铺的大夫每旬上门扎针、调药,药钱一概从药铺里走。
    初八,邹娘子撤了状子,撤的是告姜家三老爷放债的那一状。
    砸梭子、要拿她闺女抵债的那个人,县衙照样押着,开了春就要过堂。
    姜家门口,再没人张望了。
    孙匠人后来又说了一句:“巷子里都说,出了事不躲不赖,老太爷冒着雪亲自上门,姜家到底是厚道人家。”
    姜昭把手里那盏茶搁下了:“孙师傅,邹家那架织机,还修得好么?”
    孙匠人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梭子好换。机子是好机子,就是……没人坐上去了。”
    初九,雪停了,天还阴着。
    姜昭带着阿栀,去了城西。
    巷子里湿冷湿冷的,墙根的积雪化成一摊一摊泥水。邹家门口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叫潮气浸着,一点也没干。院里那架织机还搁着,梭子断成两截。
    邹娘子来开门,认出了她,手扶在门框上,没往里让,一双眼睛冷冷的。
    姜昭冲她作了一揖,揖得很深,袍角都垂进了门口那摊泥水里:“邹婶子,我来赔罪。”
    “老太爷给的,我收了,大夫也来过了。”邹娘子的声音是硬的,“那是我男人半条命换的,我不欠姜家。小少爷不必再来。”
    姜昭直起身来,“这件事,姜家有责任。我是姜家的人,这一趟是我自己该来的。”
    邹娘子到底侧过了身。
    屋里一股药味,床上躺着一个瘦得脸颊都凹下去的男人,脖子上缠着白布,睁着眼睛对着房梁。床边蹲着个八九岁的男孩,拿湿帕子给他爹擦手。小丫头趴在床脚,捏着她爹一根指头睡着了。
    阿栀放下药箱,替他把脖子上那圈白布换了一道干净的。
    姜昭转过身:“婶子,有一句我想问。那天出了事,婶子怎么没去衙门,偏去了姜家门口?”
    邹娘子笑了一声:“去衙门?那人临走撂下话,借据上盖的是姜家三老爷的印,平江的衙门认谁,叫我自己掂量。”
    “我一个织布的,状子还没递进去,人家就先知道了。”她抬起下巴,“我就去姜家门口。年三十满巷子的人都在,当着那么多眼睛,姜家要脸,就压不下去。”
    “婶子做得对。”姜昭说,“换了我,也这么做。”
    邹娘子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一句。
    “我娘叫我捎句话。”姜昭往院里那架织机看了一眼,“她的织坊开了春往外放活,丝送上门,织好了来收,按匹算钱,跟坊里的人一个价。孙师傅说,你家这梭子能换。”
    邹娘子抱着胳膊站在门边,眼睛往床上一落。
    她要是在家里织,屋里的人也照顾得到。
    她没应,也没推:“我想想。”
    床脚那小丫头叫说话声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手还勾着她爹那根指头。
    姜昭在床边蹲下来,蹲得跟她一般高:“你叫什么?”
    小丫头往她哥哥小满身后缩了缩:“……阿芽。”
    “阿芽几岁了?”
    阿芽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根指头:“五岁。”
    姜昭笑了:“阿芽想不想认字?”
    阿芽眨了眨眼,扭头去看她哥,又看她娘,小声问:“丫头也能认字?”
    “能。”姜昭说,“城东有姜家的义学,开了春收学生,男孩女孩都收,不要束脩,笔墨纸砚都是学里的,晌午还管一顿饭。”
    阿芽想了一会儿,把她爹那根指头握紧了:“那我去,我要比哥哥认得多。”
    小满手里的湿帕子停在了半空,急了:“你才五岁!”
    “五岁怎么了。”阿芽把下巴一扬。
    床上那男人的眼珠,慢慢从房梁上挪了下来,落在阿芽身上,他的嘴唇动了几动,嗓子里磨出一点声音来:“……去。”
    满屋子的人都静了。
    邹娘子转过身去,拿围裙捂住了脸。
    姜昭转向小满:“你叫小满?你往后想做什么?”
    小满回头看了看床上的爹,想了好一会儿:“想当郎中。我爹的病,往后我自己治。”
    “那先把字认全了。”姜昭说,“认全了,往后的事,再慢慢说。”
    小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邹娘子把围裙放下来,在两个孩子背上各推了一把:“给小少爷作个揖。”
    小满学着姜昭进门的样子,作了一个揖,揖得歪歪扭扭的。阿芽跟着哥哥也作了一个,作完了,偷偷去看自己的手。姜昭伸手,把两个人的袖子都拉正了。
    她起身要走,床上又磨出一点声音来。
    邹娘子俯下身去,听了一会儿,直起身来,看着姜昭:“他说那十二两本钱,邹家要还。”
    姜昭看着床上那双睁着的眼睛。
    “好。”她说,“不急。”
    邹娘子没跟着行礼,转身给床上的男人掖了掖被角。
    回去的路上,太阳出来了。
    屋檐上的冰溜子在化,一滴一滴往下落,“嗒”,“嗒”,落在石板上。
    走到巷子口,姜昭回头看了一眼。
    邹家门口那几件衣裳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日头照上去,总算有了一点要干的样子。
    阿栀提着药箱跟上来,声音放轻了:“少爷,这件事,不是您的错。”
    姜昭转过身,接着往前走。
    “可好处,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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