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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顾嘉豪扶着土墙站起来,膝盖一软就向草堆上倒去。
手帕捂在嘴边,拉开之后上面多了一团暗红色的血迹。
苏晓梅进来之后看了一眼手帕,并没有说话,反手把门关上之后就拿出了剩下的毛票和粮票分成三份。
一份放到自己的内衣夹层里,一份用针线很快地缝到顾嘉豪那件破黑呢大衣的内衬上,最后把几张零钱放在外面口袋里。
接着她把那半张带血的调令底单收起来放在自己的鞋垫里,又拿起那块沉重的金怀表放在顾嘉豪的心口处。
顾嘉豪靠在墙边,喘着气,目光停留在她手指不断地在上面比划,“顾太太,把钱分成三份,对了,就是担心我会把你的全部家产都拿走吗?”
苏晓梅扯过一条洗的发白的旧围巾,绕过他后颈,将他大半张苍白的脸遮住。
手指顺势在他后脑勺的纱布上按了按,确认没有渗血,她才收回手,板着脸说:
“呸,我是怕你死在半道上,没人替我还那四十块钱的债,到了县城把嘴闭严实,治好脑子再想怎么打工还钱。”
(顾嘉豪内心:真是刀子嘴豆腐心,这算盘打的倒是响。)*
两人推开柴房门,清晨的冷风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
院门口,丁依依顶着一头乱草似的头发,正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干嚎。
苏大强缩着脖子站在她身后,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的往顾嘉豪的大衣口袋上瞟。
侧门晃出一道人影,苏如烟塞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压低声音说:“姐,刘半仙算过了,去县城的早班火车还有半个时辰发车,再晚就赶不上了。”
苏晓梅捏紧纸条,扶着顾嘉豪往外走。
丁依依猛的从地上蹿起来,张开双臂拦在院门正中间,眼泪鼻涕往袖口上一抹,扯着嗓子冲门外聚集的村民喊:
“大家伙儿快来看啊!这死丫头不是去治病,她是带着野男人卷钱逃债啊!账本上的窟窿还没填平,她要是跑了,天宝的学费可就没着落了!这是要断我们老苏家的根啊!”
话音刚落,巷口走来两条壮硕的人影。
李屠户双手揣在袖筒里,腰间挂着皮套,带着徒弟大壮堵住了去路,他斜眼睨着顾嘉豪,粗着嗓子开口:
“晓梅丫头,既然要出远门,先把老子那四十块退亲的汤药费结了,不然这腿迈出去了,怕是收不回来。”
苏晓梅脚步没停,冷冷的迎上李屠户的视线:
“李叔,昨晚二叔公和族老们都在场,那四十块钱苏大强已经抵给村里五保户顶灾了,白纸黑字按了手印,你要反悔,现在就去祠堂找二叔公,或者咱们一起去乡政府评理。”
李屠户被噎了一下,脸皮抽动两下,眼珠子一转,指向顾嘉豪:
“账的事另说!这小子来历不明,连张正经介绍信都没有,谁知道是不是盲流子?我身为联防队协管,不能让不明不白的人拐走村里的闺女!”
门外的村民越聚越多,议论声四起。
丁依依立刻顺杆爬,尖声叫道:“就是!嘴上说是什么城里来的专员,连件像样的棉袄都穿不起!真要有公函,怎么就剩半张破纸?保不齐身上藏着偷来的金货!”
苏大强听见金货两个字,喉结滚动了一下,趁着人群往前挤的当口,伸出枯瘦的手就往顾嘉豪胸前的衣襟里掏。
顾嘉豪眼神一沉,刚想抬手,后脑一阵发晕,动作慢了半拍。
啪!
苏晓梅一把扣住苏大强的手腕,力道大的把他的骨头捏的咔吧作响。
她横跨一步,用肩膀死死挡住顾嘉豪,声音冷的掉渣:“再敢往他身上碰一下,我就喊人抓流氓当众偷窃。”
苏大强疼的龇牙咧嘴,连连后退。
苏晓梅不再看他,转头扫过围观的村民,最后盯住李屠户:
“火车票是我花钱买的,县医院是我自己联系的,谁要是觉得他是盲流逃犯,现在就跟我一起去车站派出所报案,让公安同志查个底掉,别在我家门口拿把杀猪刀充官差!”
车站派出所五个字一出口,李屠户后背冒汗。私屠滥宰的买卖经不起查,真招来铁道公安,他自己也逃不掉。
他往后退了半步,干笑两声:“晓梅丫头别动气,叔也就是顺嘴问一句,犯不着去报案。”
说完,他偏过头,压低嗓门对大壮叮嘱:“先别出声,等会儿去车站盯着他们。”
丁依依见势不妙,突然哭喊着扑向顾嘉豪:“哎呀,这女婿脸色怎么这么白,娘给你紧一紧围巾!”
她的手指直奔顾嘉豪胸口的凸起处抓去。
顾嘉豪抬手格挡,刚扣住丁依依的脉门,眼前骤然一黑,指尖瞬间卸了力,高大的身躯直挺挺的往下坠。
苏晓梅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他的腰,右脚顺势往前一绊,肩膀猛的一顶,直接把丁依依撞翻在门槛内侧。
“我男人咳血你不管,摸他胸口倒是手快。”苏晓梅扶住发昏的顾嘉豪,居高临下的看着丁依依,“娘,你是想给他看病,还是想抢他的救命钱?”
“你胡说八道!我就是摸摸他发没发烧!”丁依依坐在地上拍着泥巴狡辩。
旁边的苏如烟弱弱的补了一刀:“娘,你刚才手都伸进姐夫衣服里头了,摸发烧哪有摸胸口的……”
“听见没有?哪有摸发烧往人胸口摸的!”围观的村民大声笑喊了一句。
丁依依坐在泥地里涨红了脸,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大壮,走了,别在这里跟着丢人。”李屠户丢下一句话,带着人先一步往村口走去。
“还能走稳吗?”苏晓梅没再耽搁,弯腰架起顾嘉豪的胳膊。
“走慢些,腿脚还没缓过来。”顾嘉豪半个身子靠在她右肩上,黑呢大衣紧贴着她的碎花棉袄。
两人踩着残雪走上村外的土路,苏晓梅在背风的拐角处停下脚步。
“站直,把大衣敞开。”苏晓梅说着,迅速探手进他怀里摸出那块纯金怀表。
“这表放我心口好好的,你拿走做什么?”顾嘉豪低头瞧着她把表塞进腰间暗袋。
“你站都站不稳,表放你怀里迟早丢。”苏晓梅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按住腰间暗袋。
“后面真有人跟着?”顾嘉豪看她回头,低声问了一句。
“后面几道身影鬼鬼祟祟的,我们走快些,进站人多就安全了。”苏晓梅踩着泥雪往火车站走。
“扁担和麻袋都往里收收,别堵在过道里!”老式绿皮火车喷出白烟,车厢里满是汗味、旱烟味和脚臭味。
“坐靠窗里面,外边我来挡着。”苏晓梅费力把顾嘉豪扶进硬座,自己坐在外侧。
“你坐外边不怕被路过的人撞着?”顾嘉豪靠着发凉的车窗,右手按住右侧的颈动脉。
“我身子结实,撞不坏。你别总按着脖子,是不是伤口又疼了?”苏晓梅转头问他。
“喉咙太痒,快压不住了。”顾嘉豪皱起眉头,闭眼强忍着咳嗽。
“把嘴闭严实,千万别这时候咳出声。”苏晓梅压低声音,“车上人多眼杂,闹出动静就麻烦了。”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嫌恶的皱起眉头,往旁边缩了缩:“大妹子,你男人得的啥病啊?别是肺痨吧,别传染我娃。”
对面坐着一个穿旧棉布大衣的中年男子,翘着二郎腿把一个脏兮兮的帆布包扔到桌子中间,怪模怪样地说:
“县城医院不是收容所,连一件干净衣服都买不起,没钱看病就不要来占位子了,真是不吉利。”
苏晓梅没有开口。
车厢连接处的冷风很大,乘务员还没有来巡逻,如果被逼到角落里站着的话也不行。
“不可以一直按着脖子。”她看着他按在自己脖子旁边的手,压低声音说,“旧伤牵动了神经,到时候谁也别去风口。”
顾嘉豪放下了手,向过道的另一端看了一眼:“听顾太太的。乘务员很快就过来了,不要跟这样的人一般见识。”
列车员把人海中的人推开,说道:“查票!刚上车的把票和介绍信拿出来!”
苏晓梅掏出两张硬纸板车票,又摸出一张村里开的婚姻证明:
“同志,他是我男人,后脑勺受了伤,介绍信在来看病的路上颠丢了,您要是不放心,到站了我跟您去派出所补登。”
列车员捏着车票,打量着面色惨白、半遮着脸的顾嘉豪,拿不定主意。
婚姻证明盖着红章,可缺了介绍信终究不合规矩。
放行怕回头追责,赶去风口又怕伤员出事,实在难办。
对面的棉布大衣男立刻起哄:“没介绍信谁知道是不是坏人?乘务员同志,赶紧把他们撵到车厢连接处去,别在这儿传染大伙儿!”
苏晓梅左手的老银戒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发热感。
她眼皮一跳,余光瞥见那个棉布大衣男的视线根本没看列车员,而是在顾嘉豪的胸口和她的腰间来回打转。
(苏晓梅内心:不对劲,这人不是普通乘客,是个踩盘子的扒手!)*
火车的铁轨发出哐当一声响,机身剧烈颠簸了一下。
棉布大衣男趁机站起身,借着惯性,用肩膀狠狠撞开苏晓梅,胳膊肘顺势往里一拐,直接把虚弱的顾嘉豪往过道铁杆上推去!
砰!
顾嘉豪的后背重重撞在车厢扶杆上,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哎哟,真吐血了!快滚出去,别死在车上!”棉布大衣男一边嚷嚷,右手却借着宽大的袖口掩护,飞快的往顾嘉豪怀里摸去。
苏晓梅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她猛的站起身,一把将顾嘉豪护在身后,动作极快,抓起那块沾血的手帕直接举到列车员鼻子底下:
“同志!他这是脑外伤引起的呕血,不是传染病!刚才这个人趁着火车晃悠,连续三次故意用胳膊肘撞伤员,你们要是不管,我现在就找乘警按扰乱车厢秩序处理!”
列车员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苏晓梅手指直指棉布大衣男的袖口:“他袖子缝里夹着后车厢的站台票碎角,根本不是这节车厢的座客,一直往我们身上贴!”
棉布大衣男脸色一变,把手缩回袖筒,眼珠子一转,突然反咬一口:“放屁!明明是你这病鬼男人撞我,偷了老子的怀表!乘务员,他们是贼!”
一提到怀表两个字,苏晓梅的心里就感到很沉重。
她面色不变,当众扯开自己的斜挎布包,哗一声倒在桌面上,里面只有几包草药、一团针线和几张毛票。
接着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盯着男人鼓起的右袖口:“既然你说丢了怀表,就把袖子翻出来让大伙儿看看吧,指着脑震荡病人说贼话算什么本事?”
“你管老子袖子里装的是什么!”男人眼神慌张,转身就要往车厢连接处挤。
苏晓梅立刻提高嗓门说:“同志,他很害怕,想逃跑!”她一步跟上,“赃物在他右袖子里!”
列车员动作很快,和旁边两个强壮的男乘客一起把棉布大衣男按在椅子上。
在他袖子里一掏,叮当一声,掉出一个掉漆的旧铜表壳、两个钱包。
“好啊,流窜作案的扒手!跟我们去见乘警!”
男人被反剪双手押走,车厢里顿时乱哄哄一片。
刚才还嫌弃顾嘉豪的乘客们瞬间变了脸色,纷纷往旁边让出宽敞的地方。
那个抱孩子的妇女满脸通红,从包里翻出一块干净的白棉布递过来:“大妹子,对不住啊,刚才大姐眼拙,快给你男人擦擦血。”
苏晓梅接过棉布,道了声谢,重新坐回位置上。
“坐稳,往我右肩上靠。”苏晓梅把顾嘉豪的头揽过来,“车颠,我托着你的后颈。”
顾嘉豪靠过去,碰到她腰侧顶在铁扶手上的怀表,看她连眉都没皱:“硌着肋骨了,不疼?”
“疼点算什么。”苏晓梅手上加了把劲,身子没挪开,“别乱动,再颠伤了脑子更麻烦。”。
顾嘉豪半阖着眼,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处,声音低哑的只有两人能听见:“顾太太,护的这么紧,真怕别人把我抢走?”
苏晓梅耳根微微有些发烫,手上力道没减,嘴里依旧冷硬:“哼,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是怕你死在车上,那四十块钱的债没人替我还。”
顾嘉豪唇角轻轻勾了一下,藏在大衣底下的手摸索着探出来,反手扣住了她微凉的手腕,指腹摩挲着她手上的老银戒:“那就抓紧点,别松手。”
汽笛长鸣,火车慢了下来。
“快醒醒,外面瞧见砖瓦房了,一会儿抓紧我胳膊下车。”苏晓梅拍了拍顾嘉豪的肩膀。
顾嘉豪睁开眼,顺手往下指了指:“顾太太,衣摆翻上来了,金链子露了半截。”
苏晓梅低头把衣服掖好之后,又把暗袋捂得紧紧的,“怎么偏偏在这时候松了。”
“等、等一下!女同志,这链子上……刻着海浪和船锚?”斜对面有人急急忙忙地说。
穿旧西装、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手一抖,报纸就掉到了过道上。
“同志,你报纸掉了,踩脏了可惜。”苏晓梅嘴上提醒一声,身子已经往里挪了半步。
火车停在站台之后,男人并没有看地上的报纸。
“二位先别走!这船锚上的标记我认识!”金丝眼镜男站起身,大步走到苏晓梅面前,拦在她面前。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极低,掩饰不住惊慌,“这位女同志,这块表不是你们乡下人应该有的东西……上面的标记是远洋总局顾家最高掌舵人留下的!你身边的这个男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