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606.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158章第七天(第1/2页)
从第五十九天到第六十五天,一共七天。
这七天里,河滩上没有歇过。
登记处从一个变成了四十个。
四十个登记处一字排开,从河滩西头一直排到东边的柳树底下。
每个登记处三个人:一个人问,一个人写,一个人念。
写的册子分两本。
一本叫《活册》。
一本叫《追册》。
第六十二天,登记数突破十万。
第六十四天,突破二十二万。
第六十五天傍晚,所有活着的人都登记完了。
三十二万八千四百一十七人。
七天。
平均每天四万六千九百一十六个。
这个数字后来被写进《共渡纪元·卷五·纪年》,排在“人类恢复记载能力“那一条下面。
七天里最难的其实不是起。
是三个人听见。
按第十六条,一个名字要有三个人听见才算数。三十二万人,要九十八万四千多个人次当见证。
第一天就卡住了。
卡在一个很小的事上。
有两个人同时要叫山。
一个是抬石头的,一个是放哨的。两个人都说自己先想到的。
吵了半个钟头。
最后把这事闹到了议事厅。
表决的结果是一条新的条文,编号第十七:
【第十七条·重名】
【两个字以上的名号,先使用者优先。】
【后来者可以在前面加一个字:他住的方向、他干的事、他记得的地方。】
【比如:北山、南山、抬树的山。】
【加完以后,两个人都还有名字。】
于是那两个人一个叫山,一个叫北山。
抬石头的那个赢了——他排在前头。
放哨的那个一开始不服。
登记的人就跟他说:
你看着北边的山放了一年哨。你叫北山,比他还多一个字。
那个人听完,咧开嘴笑了。
那我比他多一个字。
登记完活人的那天晚上,出了一件事。
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在第二十七号登记处排队。
他排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登记的人抬头问他:
“你要什么名字?“
“我不给自己起。“
“那你给谁起?“
“给我娘。“
“你娘……“
“她死了两年了。“
登记的人放下笔。
“她的数你还记得吗?“
“记不得。“
“她叫什么?“
“她没有。“
“那怎么办?“
男孩站在那儿。
他站了很久。
后来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小块碎陶片,边缘磨得很光。
陶片上刻着三道歪歪扭扭的横杠。
“这是什么?“
“我刻的。“
“什么意思?“
“我娘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疤。“男孩说,“这是我刻的第一道。“
“第二道是她右手少一节小指。“
“第三道是她身高。她到我这儿。“
他把手举到自己胸口。
登记的人看着那三道杠。
“这不能算名字。“
“我知道。“
“那怎么办?“
男孩说:
“写在你们那个'不知道'的本子上行不行?“
登记的人愣了一下。
那天夜里,第四十一号登记处开张了。
门口挂了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三个字:
“不知道。“
第六十六天早上,“不知道“排队的人排到了一里半以外。
他们排队的样子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排队的时候有说有笑,或者争,或者着急。
他们排队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
手里捏着的东西也不一样。
别人捏的是树皮,是陶片,是草绳打的结。
他们捏的,大多是石头。
一小块一小块的石头,上面刻着几道不清不楚的横杠。
有一个老汉捏着的是半只鞋。
登记的人问他:
“这是?“
“我闺女的。“
“她多大?“
“死的时候九岁。“
“她叫什么?“
“不知道。“
“那你带只鞋来干什么?“
老汉把鞋放在桌上。
“我怕我明天连她穿多大鞋都忘了。“
那天,追认册上一共写了十一万九千三百四十七个“不知道“。
每个“不知道“后面跟着一行小字。
大多数是这样写的:
【不知道。女。九岁。半只鞋。】
【不知道。男。三十上下。左边眉毛有一道疤。】
【不知道。女。到我胸口这么高。】
写完这些以后,磐石的石料开始不够用了。
城里能拆的都拆了。
于是他们想到了另一个办法——把“不知道“先写在太阳晒硬的泥板上,一块泥板写二十个,码在干燥的窑坑里,来日有了石头再补。
这是三年的记录史上第一次出现“不够用“这三个字。
第六十六天晚上,是第七天。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所有人后来都记得。
晚上八点,河滩上点了火。
三十多万人坐在卵石滩上。
他们来这儿不是为了登记。
是因为有人提议:既然大家都有名字了,那就互相念一遍。
一开始没人响应。
后来有一个人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念了自己的名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8章第七天(第2/2页)
念完坐下。
接着第二个人站起来。
第三个人。
到第三百个人的时候,已经有人在哭了。
到第一千个人的时候,哭的人比站着的人多。
因为每一个站起来念名字的人,第一句都不是自己的名字。
他们说的第一句都是:
“我是借的我哥的。“
“我是借的我男人的。“
“我自己想了一个。我家那边人都能姓周,我就姓周了。“
“我这个你们听着可笑,我叫'山',因为我抬了四个月石头,天天看着北边那座山。“
到第二千三百个人的时候,有人站起来,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是用南方话问的,三十七在台上同步翻译。
“我们为什么要费这一趟事?“
台上没人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穗子站起来。
“你们以前怎么数自己?“
“三天数一遍。“
“数完了有什么用?“
“知道还剩多少。“
“不是。“少女说,“数完了是为了知道:还剩多少。“
“今天人数完了,是为了知道:都是谁。“
她坐在火堆边。
“这两个不一样。“
底下安静了很久。
再往后站起来的人里,有一样道理开始多起来。
第四千七百个人站起来的时候说的是:
我叫抬树的。
底下有人笑。
他自己也笑。
我抬了一年零四个月。他说,我抬的那棵树现在还在第三十七行第五个盆里,昨天冒了芽。
我不知道我该叫什么。我就叫这个。
底下渐渐不笑了。
因为第五千个人站起来,说的是:
我叫背锅的。
第六千二百个人说的是:
我叫最后一个人。
登记的人问他:
什么意思?
我们那一片就剩我一个。他说,我就叫这个。
这几个人报完以后,南方人中间传出了一句话,后来翻成北方话是这样:
你们这儿原来叫教烧水的那个,是这么回事。
我们懂了。
第三千一百个人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
那个人站起来,念了自己的名字。
念完以后他没坐下。
他站在那儿,问了一句话。
“这个名字,“他说,“是谁先想出来的?“
台上的人互相看了看。
最后是老马来站起来答的。
“是一个不在这儿的人想出来的。“
“为什么不在这儿?“
“他年纪大了,走不动。“
“他叫什么?“
会场上静了一瞬。
穗子站起来。
她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被翻译下去以后,三十多万人听见了同一个名字。
底下先是安静。
然后有人跟着念了一遍。
念得很生硬。
念完,第二个人跟着念。
第三个人。
火堆边上的第一排。
第一千个人。
第一万个人。
第三十二万个人。
那天夜里的卵石滩上,响起了一个三十多万人口口相传的声音。
那个声音传出去以后,先是绕着火堆转了一圈。
然后它往西走。
往碑林那个方向走。
碑林坡上,那天夜里也有人在。
他们在念名字——那是每天傍晚的那一课,从三千四百五十号念到三千五百号。
念完以后,值日的孩子忽然说:
“老师,河滩那边好吵。“
“在干什么?“
“不知道。“小孩踮起脚往东看,“听不清。“
坐在最后面箱子上的那个男人,是被人扶着到坡底才听完的。
那天夜里回到家,他躺下之前,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
面板亮着。
不是他自己点的。
【检测到名字记录:328,417次。】
【有效同步:328,411。】
【失效:6(记录时未达成三人见证)。】
【寄件人字段:恢复】
他盯着那一行看。
看了一会儿,他慢慢坐直了。
【寄件人:陆沉】
他在那儿坐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还挺好看的。“
他说。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眼睛肿得快睁不开了。
但他还是爬起来走到了桌前。
因为面板上昨天夜里还留着另外三行。
一天以来第一条:
【恢复有效期:108天。与剩余耐受同步。】
【一百零八天以后,若未采取行动,本字段将再次失效。】
【届时恢复难度:不可恢复。】
第二条:
【可选操作:永久写入《共渡纪元》。】
【写入条件:第一笔须由本人完成。】
【后续笔画可由他人代完成。】
【介质要求:可存续一百年以上。】
【备注:本系统不提供代写服务。】
第三条是空的。
空的这一行停留了大概半分钟,才慢慢浮出来。
【你要刻下来吗?】
他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在桌面上,用指头虚空地写了一个字。
写完,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刻。“他说。
“我刻。“